从京城军区总院出来,吉普车平稳驶入顾家大院。
车刚停稳,叶蓁拉开车门跳下车。她拿出那三个笔记本,径直走到院子中央那张宽大的石桌前,拉开竹椅坐下。
拔下钢笔帽,低头,继续翻开没回完的学生问题。
顾錚从车上下来,看著自家媳妇风风火火的背影,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他几步走过去,把包扔在屋檐下,顺手拿起桌上的大蒲扇,站在她身后,有一搭没一搭地扇著风。
清凉的风驱散了叶蓁后颈的闷热,她连头都没抬,笔尖在纸上飞速摩擦。
“这帮小兔崽子,到底塞了多少条子?”顾錚瞥了一眼纸面上密密麻麻的墨跡,语气发酸。
“还有一半。”叶蓁落笔不停。
正屋的门帘掀开。顾奶奶端著个蓝边白瓷碗走出来,脚步声轻快。“蓁蓁回来了?快,奶奶给你温了百合莲子羹,糯得很。先喝两口润润嗓子。”
顾奶奶走到石桌旁,一把拍开顾錚拿著蒲扇的手,“錚子,去厨房切个西瓜。”
顾錚摸了摸鼻子,转身老老实实去了厨房。
叶蓁放下笔,接过瓷碗。莲子的清香扑鼻而来,温度刚好。她喝了两口,胃里暖烘烘的。“谢谢奶奶。”
“这孩子,还道什么谢。”顾奶奶心疼地看著她,“刚回来,也不说歇歇。”
话音未落,院门外传来一阵刺耳的吉普车剎车声。
紧接著,半扇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顾老!我来討杯茶喝!”
卫生部李副部长迈著大步走进来。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袖的確良衬衫,腋下夹著个黑皮公文包,手里还提著两罐上海牌麦乳精和一个油纸包。
李副部长一进门,目光就锁定了坐在石桌前的叶蓁,立刻板起脸,做出一副兴师问罪的架势。
“叶蓁同志!你这可不地道啊。回了京城,去了北医大开讲座,去了军区总院看病,连协和的门都进了。怎么著?我们卫生部的大门就这么难跨?”
叶蓁咽下嘴里的莲子,放下瓷碗,面不改色,“李副部长,我这两天日程排得满满当当。”
“行行行,我说不过你。”李副部长把手里的东西放在石桌边缘,拉开一把竹椅毫不客气地坐下。
此时,正屋右侧的藤椅上传来一声冷哼。
顾老爷子穿著件白色的老头衫,手里捏著个紫铜大菸袋锅。他拿著菸袋锅在藤椅扶手上敲得“梆梆”响,眼皮半掀。
“小李子,少跑到我家院子里来打官腔。我孙媳妇那双手是拿手术刀救人的,不是去你们部里端茶倒水的。”顾老爷子护短护得理直气壮,“怎么,来我家摆部长的谱?”
李副部长被这一声“小李子”叫得脸颊直抽抽,赶紧赔笑。“老首长,您这可是冤枉我了!我这是专程来感谢叶大夫的。周老那事儿部里都知道了,二十几个专家都看走了眼,要不是叶大夫硬顶著压力用药,现在怕是追悼会都办了。再说了,我今天来,主要也是给她通个气的。”
听到这话,叶蓁终於抬起眼皮。
厨房门响了。顾錚端著一盘切好的井水冰西瓜走出来,另一只手端著个小碗,里面装著几粒炒得焦黄的花生米。
他把西瓜放在叶蓁手边,自己拈起一颗花生米拋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李副部长,麦乳精我们家多得是。我媳妇儿忙的很,如果是来嘮嗑的,那可找错人了。”
李副部长看著这爷孙俩一唱一和,简直没脾气。顾家这护犊子的做派,全京城也挑不出第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