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每年交一块钱。住院看病,能报八成。”
院子里一下没了杂音。
树上的知了还在扯著嗓子叫,石桌边那几个人却都停住了。
李副部长手里的搪瓷缸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
“合作医疗?”
他把这四个字含在嘴里转了一圈,眉头越拧越紧。
“老大队那会儿,是有过互助摊子。那时候记工分,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现在可不一样了,地分到了户,谁家锅里几两米,自己都得数著下。你让老乡往外掏现钱?”
搪瓷缸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小叶,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下面的日子,我比谁都清楚。买包盐都得站在柜檯前琢磨半天。这一块钱,收不上来。”
叶蓁没跟他爭。
她扯过一张空白稿纸,在中间划了一道线。
“现在做个阑尾炎手术,得花多少?”
这笔帐李副部长张口就来。
“县医院算便宜的,连住院带药,差不多五十块。”
叶蓁点了下纸面。
“五十块,够一家人忙活多久,你比我清楚。碰上急病,借钱借不到头,只能卖粮,卖鸡,实在不行连耕牛都得牵出去。”
她把笔尖落在横线左边,写了个五十。
“钱一旦砸进去,不只是病人躺下,整家人都得跟著塌半边。”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把稿纸边角吹得翘起一寸。
叶蓁伸手压住,接著往右边写了个十。
“要是进了合作医疗,还是这台手术,老乡自己掏十块。剩下那四十,从统筹的钱里走。”
李副部长的手一松,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圈。
叶蓁把钢笔搁在纸上,指给他看。
“十块钱,卖两只下蛋鸡,咬咬牙能过。五十块,得伤筋动骨。你说,老乡会不会算这笔帐?”
李副部长没接话。
会不会算?
庄户人家算帐最准。哪一袋麦子够交学费,哪一只鸡能换盐巴,他们心里明镜一样。
真要是一块钱能换来一家人少卖一头牛,谁不肯掏?
藤椅那边传来一声脆响。
顾老爷子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鞋底在青砖地上蹭了半步,人已经站起来了。
“这路子通。”
老爷子走到石桌旁,嗓门一提,连屋里顾奶奶都听见了。
“太行山那几年,药少,粮少,人更多。伤员躺成一片,总不能干瞪眼。村里怎么扛过来的?就是大傢伙一人省一口,凑成一份活命钱。谁病了,谁先用。谁缓过来了,再给后面的人腾地方。”
他说到这儿,抬手指了指李副部长。
“小李子,你別把这事想窄了。这不是掏钱,是合伙给全村买一层保命皮。”
李副部长被他说得脸上发热,刚摸到口袋里的烟盒,旁边又飘来一句。
“想得再好,也怕底下有人把手伸进去。”
顾錚坐在竹椅上,手里还捏著半粒花生米,没往嘴里送。
“全国那么多公社,那么多大队。钱收上来,交给谁?村干部,乡里办事员,还是卫生所那几个人?”
他把花生米往桌上一丟。
“这一块钱要是路上少一截,老百姓到了医院门口,帐上没钱,谁跟他们解释?”
院子里刚热起来的那股劲,被他这一句掐住了。
李副部长脸色也跟著变了。
这不是抬槓。
这是眼下最要命的地方。
基层的帐,有些地方连糊窗户的纸都不如。今天挪一点,明天截一点,最后剩下个空壳子,倒霉的还是病人。
“还有医院那头。”
顾錚把手搭在椅背上,没往下说快,却一针一针都扎得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