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八,夜。
草原上的天黑得早,日头刚沉进地平线,天幕便一层一层暗下来,从西边往东推,把最后一抹橘红吞乾净,只剩下头顶的星子,密密麻麻铺了一层。
中军大帐里点著四盏油灯,灯芯拨得不算长,火苗稳稳噹噹地烧著,把帐內照得亮堂,风从帐帘缝隙里钻进来,灯焰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苏承锦坐在沙盘旁边的木凳上,手里攥著一块炭笔,正盯著沙盘上白登山方向那片空白的区域,眉头拧著,炭笔在指间转了两圈,没落下去。
帐帘响了一声,百里琼瑶掀帘进来,怀里抱著一幅卷著的捲轴,走路带风。
她走到沙盘旁边,隨手將捲轴搁在一旁的木架上,转头看向苏承锦。
“北面六十里內的部落全部收完了。”
苏承锦嗯了一声,炭笔停了。
帐帘又响,诸葛凡从外头进来,手里捏著一份文书,走到沙盘前站定,將文书展开搁在沙盘边框上。
“伤兵、降卒、收缴的輜重,还有族群牧民,都已经跟著輜重队返回赤金城了。”诸葛凡的目光扫过文书上的数字,“从怀顺军调了三千骑沿途压阵。”
苏承锦又嗯了一声,目光没离开沙盘。
百里琼瑶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沙盘上的布局。
“之前被衝散的兵卒又回来不少,拋开回城的三千骑,怀顺军眼下还有两万人。”
她顿了一下,手指从沙盘上移开。
“剩下的……这么久过去了,估计回不来了。”
帐內安静了几息,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苏承锦放下炭笔,起身走到旁边的木桌前,提起茶壶倒了两碗水,一碗推到诸葛凡面前,一碗递给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接过水碗,喝了一口。
“距离白登平原只差六十余里了。”她將水碗搁在沙盘边框上,“雁翎骑已经发现了敌军之前经过的踪跡,但要想查清对方动向,恐怕还得往深处探。”
诸葛凡点了点头,手指在沙盘上从赤金城一路划到当前大营的位置,又往北移了一段。
“赵无疆带了三万骑过来,几乎把安北骑军所剩的兵力全带过来了。”他抬起头,“如若巴勒卫不动,我们的兵力比百里元治多出一万五千有余,打起来绝对不虚。”
苏承锦端起自己那碗水喝了一口,点了点头。
“老赵今天便能到。”
他把水碗放回桌上,转身看著沙盘。
“而且我们也不著急,如今整条輜重线已经拉长至五百余里,白秀接管了赤金城城防,后续輜重站的事他会带人负责监督,眼下輜重站还没建起来,輜重运送的速度会慢上不少。”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沙盘边缘敲了两下。
“我们可以等。”
说完这句话,他的眉头反而皱了起来。
百里琼瑶看著他这副模样,嘴角扯了扯。
“只不过,你不想等对吧?”
苏承锦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
“我的確不想等。”
他绕过沙盘,走到帐帘边上,伸手掀开一角,外头的夜风灌进来,带著草原深处湿冷的草腥气。
“如果等的话,我甚至可以等老关那一万人到了再动,到时候胜算更大,也方便后续直奔鬼王庭。”
他鬆开帐帘,转过身来。
“但是,白登山地势复杂,百里元治既然把战场选在那里,就不会与我们在平原上正面决战,多等一日,变数便多上一分。”
诸葛凡盯著沙盘,目光沉了几分,手指在白登山的位置上点了两下。
“不然,边打边等?”
苏承锦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想法,等老赵一到,便直接前往白登山,到了附近,要探查敌情,边打边拖,等后方彻底完善了,再跟百里元治决一死战。”
百里琼瑶低头看著沙盘,手指沿著輜重线的標记从赤金城一路划到当前大营。
“只不过,我们的輜重线拉得太长,届时还要分兵保护輜重线,能投入正面战场的兵力又要打折扣。”
苏承锦摇了摇头。
“这倒不用担心,白秀手里还有万余步卒,届时由步卒防御輜重站,我们手里还有多余的一万人可以调动,不必全军出击。”
他看著百里琼瑶,语气平淡。
“輜重线,我不会让他有机会去动。”
百里琼瑶看了他几息,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苏承锦笑了一下,刚想开口,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丁余大步跨进来,抱拳的时候带了一股子冷风。
“殿下,赵大將军到了!”
苏承锦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深了几分,把手里的水碗往桌上一搁。
帐帘再次掀开,赵无疆和梁至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身上都披著玄铁甲,甲片上沾著草屑和尘土,靴底碾在毡毯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一路从帐帘口走到沙盘前。
赵无疆站定抱拳。
“末將前来匯合。”
苏承锦笑著摆了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