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雪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的脸上没有凝重,没有紧张,只有一种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兴味。
像一只猫,看著一只老鼠在面前跑,不急著扑,只是看著。
高台上,月神赐福已毕。
她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月光从她身后照入,將那道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跪伏在地的眾人换上了崭新的白袍,齐齐叩首。
“弟子叩谢月神恩典——”
声音在殿內迴荡,久久不散。
面具人转过身,面朝那些刚刚换上白袍的新弟子,抬起双手。
“好了,大家跟我来。”
他走下高台,带著那群少男少女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迴廊尽头。
殿內安静下来。
烛火在琉璃灯中轻轻摇曳,將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照得忽明忽暗。
月神靠在白玉座椅上,没有动。
月光从天窗倾泻而下,將她笼罩在一片清冷的银白中。
她的面具在月光下泛著幽冷的光,那双眼眸半开半闔,看不出在看哪里。
殿內只剩下她一个人。
不,不止她一个人。
她忽然开口,声音空灵,像从九天之外飘来的风。
“贵客既然已经登门,那就出来吧。”
秦牧身后的三女心中一凛。
姜昭月的手指猛地攥紧衣角。
赵清雪的霜月剑握得更紧了几分。
云鸞的手按上剑柄,指节泛白。
她们以为自己暴露了。
这里是月神教的大本营,对方经营了不知多少年,有一些別的手段也很正常。
也许这座大殿里布下了什么禁制,也许那个面具下的眼睛能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们的目光落在秦牧的背影上。
他负手而立,纹丝不动。
月白色的长袍在烛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那张清秀的、偽装过的脸上,嘴角依旧噙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三女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
以秦牧的力量,怎么可能轻易被对方发现?
一道身影从大殿右侧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身影很淡,淡得像一幅被水洇开了的墨跡。
他从两根盘龙玉柱之间的暗处走出来,脚步无声,像猫,像夜行的鸦。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劲装,面容冷峻,眉眼间带著暗探特有的警觉与锐利。
墨鸦。
云鸞的瞳孔微微收缩。
姜昭月的手指攥得更紧了。
赵清雪的眉头蹙了起来。
墨鸦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徐龙象的人,是北境最隱秘的暗刃。
他出现在这里,意味著北境已经和月神教搭上了线。
或者说,正准备搭线。
墨鸦站在殿中央,面朝高台上的月神。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可他的心中正翻涌著惊涛骇浪。
他对自己隱匿身形的功夫有绝对的自信。
那是他练了二十年的本事,是他引以为傲的、独步天下的手段。
他曾经孤身潜入北莽王庭,从千军万马的营帐中取敌酋首级,七日后毫髮无伤而归。
他曾经翻越大秦皇城的宫墙,伏在养心殿的檐角上,听著殿內君臣议事,没有人发现他。
他自认为,就算陆地神仙亲临,也不一定能发现他的踪跡。
可这个女人,这个戴著白玉面具、坐在月光下的女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一眼,就轻飘飘地说出了那句话。
贵客既然已经登门,那就出来吧。
她甚至没有转头。
她甚至没有动。
她只是坐在那里,闭著眼,像在打盹,像在等一个註定会来的人。
墨鸦的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陌生的情绪。
那不是恐惧,是震惊。
是那种自以为站在暗处、却忽然发现自己的每一根头髮丝都被別人看得清清楚楚的、深入骨髓的震惊。
他想起自己方才潜入这座大殿时的每一步。
他贴著墙壁,踩著阴影,將呼吸压到最低,將心跳压到最缓。
他確信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留下任何痕跡。
可她还是发现了他。
墨鸦抬起头,看著高台上那道白衣身影,声音嘶哑。
“你怎么发现我的?”
月神没有回答。
她甚至没有睁开眼。
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被风吹皱的水面,盪开一圈极淡的涟漪。
“北境的墨鸦,”她开口,声音依旧空灵,“久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