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牧带著三女离开了月神教的环洞,一路向东。
不足半个时辰,脚下的大地渐渐开阔起来。
群山退向两侧,河谷中出现了成片的农田和炊烟。
官道从山坳间蜿蜒而出,尽头是一座灰黑色的城镇轮廓。
这是西南边境最大的城镇——临沅城。
城墙不高,用青灰色的石砖砌成,墙头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看得出有些年头没有修缮过了。
城门倒是敞著的,门洞两侧站著几个懒洋洋的守军,长矛倚在肩上,有人靠著墙根打盹,有人蹲在地上掷骰子。
秦牧走进城门,负手而行。
月白色的长袍在人群中格外显眼,却没有引起太多注意。
这座城虽偏,往来客商不少,穿绸著缎的並不罕见。
临沅城比之前那座小城热闹得多。
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卖布的有布庄,卖药的有药铺,打铁的有铁匠铺,吃饭的有酒楼。
行人往来,摩肩接踵,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有牵著骆驼的西域商人从人群中挤过,驼铃叮叮噹噹。
有挑著担子的货郎在街边叫卖,担子里装满了针线脂粉。
几个孩子追著一只瘸腿的狗从巷子里衝出来,撞翻了一个卖梨的摊子,黄澄澄的梨滚了一地。
空气中瀰漫著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滷肉的酱香、药材的苦涩、马粪的腥臊,混在一起,浓烈而鲜活。
赵清雪走在秦牧身侧,目光扫过街道两旁的店铺和行人。
她的眉头微微鬆了一下。
这座城里,月神教的痕跡確实不多。
没有白衣面具人,没有“月神保佑”的標语,连那些跪地磕头的信眾都看不见。
街上的人该干嘛干嘛,没有人停下来念经,没有人拦著路人传教。
姜昭月也注意到了。“这里的月神教好像不怎么活跃。”
云鸞的目光扫过街角几个蹲著的閒汉,压低声音说:“也许是城里的武者太多,月神教暂时不敢在明面上太过猖獗,只敢暗中偷偷行动。”
秦牧没有说话,只是沿著主街一直走。
街边的茶馆里传出说书先生的声音,醒木拍得啪啪响。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汉从他们身边经过,草靶子上插满了红彤彤的山楂,在暮色中泛著晶亮的光。
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座府邸门前停下。
府门不大,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临沅郡守府”五个大字。
匾额是红木的,字是烫金的,在暮色中闪闪发亮。
门前站著两个家丁,穿著簇新的短打,腰挎长刀,站得笔直。
门楣上的红漆是新刷的,在暮色中泛著油亮的光。
门口的灯笼也是新的,红绸糊面,金线描边,上面写著“周”字。
灯笼里的烛火烧得正旺,將门前那片青石板照得一片通红。
秦牧站在府门对面的墙根下,负手而立。
他没有敲门,甚至没有多看那扇门一眼。
他只是带著三女,无声无息地越过了那道高墙,像四片被风吹过墙头的落叶,没有惊动任何人。
墙內是一个宽阔的庭院。
青石板铺地,打扫得一尘不染。
两侧种著几株桂花树,正是花期,金黄色的花瓣在暮色中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树下的石桌上摆著一只青瓷香炉,裊裊青烟从炉盖的缝隙中飘出来,香气清淡而悠长。
迴廊的柱子上掛著崭新的红灯笼,每隔三步一盏,將整条迴廊照得亮如白昼。
廊下摆著几盆修剪整齐的盆景,有松有竹,姿態各异。
郡守府內院,灯火通明。
正厅的门大敞著,橘红色的光从门內涌出来,將门前的石阶照得一片通亮。
丝竹之声从厅內飘出,琴瑟笙簫,悠扬婉转,混著女子的笑声和酒盏碰撞的清脆声响。
秦牧站在正厅外的廊柱阴影中,负手而立。
他不用进去,站在这里就能將厅內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厅內摆著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桌面光滑如镜,映著头顶那盏巨大的琉璃吊灯的光。
桌上堆满了珍饈美味。
正中间是一只烤全羊,羊身金黄,油光发亮,嘴里还叼著一朵红花。
围著烤全羊的是红烧蹄髈、清蒸鱸鱼、油燜大虾、糖醋排骨、酱牛肉、滷鸡爪、桂花糯米藕。
还有几碟精致的点心,绿豆糕、桂花糕、莲子羹,摆成花朵的形状。
金樽玉盏,银筷瓷盘,酒是陈年的花雕,已经开了封,酒香混著菜香飘了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