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要在这座城里藏住行踪,比在北凉军阵前藏刀还难。
崔文和是条老狐狸,雍州知府当了十二年,別的本事不好说,往街面上撒钉子的本事属第一流。
临街客栈外头,三更天的梆子刚敲过,巷口墙根底下还蹲著三两个黑影,刀別在腰后,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客栈那扇黑漆漆的木窗。
三更天,雍州城睡得最沉的时候。
客栈后窗无声无息地开了条缝,一道白影掠出,落地时连片落叶都没惊动。
紧接著又是两道纤细身影,一左一右,轻得像两缕夜风。
苏清南没有走正街,没有惊动任何一个暗桩,带著青梔和月姬贴著荒田野径的边沿,一路往城南去。
临走前他屈指弹出一缕道气,细若游丝,穿街过巷,悄无声息地钻进崔府下人的偏房里,落在蜷在破榻上的女子耳畔。
无顏睁开眼。
她没动,连呼吸都没乱,只是把那一缕道气里的吩咐一个字一个字刻进脑子里。
盯紧崔府兵马调动,盯紧私卫动向,城郊但有异动,借採买之便传信。
无顏攥紧被角,隔著一重又一重的院墙,竖起耳朵听崔府深处的动静。
这一夜她没敢合眼,而这条从白日赴宴、深夜投诚一路埋下来的暗线,从此刻起,正式扣上了第一个环。
出城十里,荒草没膝。
月姬走在最后,周身月华尽数敛入体內,只放出一丝细如蚕丝的道韵贴著地面游走。
道韵过处,藏在土沟里、荒草堆里、矮坡后面的暗哨,一个个在她心湖里现了形。
“三处土坡,十四人。”
月姬声线平稳,“驪山卫外围辅兵的装束,佩制式短匕,刀刃上都抹了东西。”
青梔走在前头开路,短刃斜悬腰间,目光扫过四下起伏的荒丘,闻言冷笑一声:“崔文和倒是条听话的狗,白日席间才被敲打了几句,连夜就派人把废矿围了。”
“他怕咱们摸到驪山去。”苏清南白衣蹭过及膝的荒草,夜色落满衣摆,语气淡得像在说旁人,“怕什么,就说明什么藏在那里。”
话音未落,暗处荒草猛然炸开。
十四道黑影从土坑里、石缝里、矮坡后面暴窜而出,短刃上的黑浊黏液在月色下泛著腥光,出手便是同归於尽的搏命路数。
驪山卫养出来的死士,不知道什么叫留手,也不知道什么叫惜命,只知道主子下了令,来者格杀勿论。
可惜他们今夜遇上的人,不会给他们格杀的机会。
青梔的身形比最短的那柄短刃还快三分,左刃横削封死前排三人的退路,右肘沉撞砸在最前面那人的面门上,骨骼碎裂的声音闷在旷野夜风里,像是踩碎了一截枯枝。
驪山辅兵悍不畏死,浑身浊气翻涌,皮肉硬得像铁,短刃劈上去竟溅起点点火星。
但月华天生克阴浊。
月姬连脚步都没停,指尖轻捻,细碎银白的光丝从指缝飘落,落地便缠上了扑来的兵卒四肢。
光丝缠上之处,黑气滋滋作响,像是沸水浇上了积雪,那些兵卒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
嘶吼声刚出口就断了,人瘫软在地,化成一滩黑灰。
百息。
从第一道黑影暴起到最后一滩黑灰落地,不过百息。
青梔收刃入鞘,用袖口拭去刃面上的黑渍,淡淡道:“十四个人,连一支响箭都没来得及放。崔文和明日收到消息,怕是要睡不著了。”
“他今夜本就睡不著。”苏清南负手望向远处夜色中隱隱露出一角轮廓的废矿山头,“他睡不著,才好替咱们印证猜想。”
月姬此刻將月华全力铺展,丝丝缕缕渗入脚下土层,顺著地脉脉络一路往地底深处探去。
片刻之后,她眉峰骤然蹙起,脸色凝重了几分。
“陛下,地底的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她抬手指向脚下,月华在土层深处映照出一幅触目惊心的画面。
浓稠的黑浊之气像无数条毒蛇,顺著地脉主干四散蔓延,早已钻透了百里岩土,一路铺到了雍州城的城墙根底下。
“城內水井、屋基、地窖,处处都缠著稀薄浊气。”月姬的声音沉下去,“按这个蔓延的速度,不出三年,整座雍州城的百姓都会被浊气潜移默化,变成方才那样的失智凶徒。”
苏清南神色不变,只看著那片被月华照亮的漆黑地脉,目光深深。
这就是他今夜非来不可的原因。
一来,要亲眼看看地脉溃坏到了什么地步。
二来,要顺著地脉痕跡搜寻驪山卫留下的线索,印证黑龙令上那些上古秘文。
三来,要借著废矿的乱象拿捏住北秦的龙脉短板。
日后贺兰雄在关外起兵,无顏在城內策应,这座废矿就是撬动整座雍州城的支点。
“进矿。”
苏清南抬脚迈入黑黢黢的矿洞洞口。
阴风迎面扑来,裹挟著浓重的腥腐之气,像是矿洞深处有一头巨大的腐尸正在缓缓呼吸。
洞壁上的岩石爬满了蜿蜒如黑蛇的浊纹,纹路深处隱隱透出暗红色的光,看一眼便让人觉得心口发闷。
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滯重阴冷,连青梔这等常年隨军廝杀的老手都觉得后脊发凉。
深入百余丈后,矿道两侧的岔洞里传来了低沉的咆哮声。
那不是人的声音。
十几头被浊气彻底异变的猛兽从岔洞里堵了上来。
有原先山中的野熊、山狐,也有早年误入矿洞的家养牲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