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船里载客的地方算不上正经船舱,不过是货船用来堆放杂物的暗仓。
如今挤挤挨挨塞满了逃难、赶路的各色人等。
粗布短打的行脚商、衣衫襤褸的流民、穿著寻常素色布衣的过客,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在一起。
人与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肩头擦著肩头,闷热、拥挤,还混著汗味与尘土味。
君姝仪头上的斗笠被身旁的人撞得摇摇欲坠,她实在受不住,抬手將斗笠摘了下来。
遮挡住的面容便也露了出来。
纵然用面巾包住了半张脸,但也足以在一群灰头土脸的人中格外惹眼。
几乎是瞬间,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便直直落了过来,带著打量、覬覦,在她脸上来回扫视。
君姝仪心底泛起一阵不適,赶紧垂下了头。
下一刻,一道挺拔的身影稳稳挡在了她身前。
鹿聿没说半句多余的话,伸手自腰间抽出短刀,刀尖对著方才打量君姝仪的几人,眉眼间带著警告与戾气。
那几人被这冷冽的气势一慑,訕訕收回目光。
鹿聿在杂乱的人群里寻到一处相对宽鬆的角落,乾脆利落抬手,撕去自己外袍下摆多余的布料,铺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他侧过身,对著身后的君姝仪与鹿铃示意道:“过来坐。”
鹿铃抱著怀里的小橘猫,小心翼翼地跟著君姝仪走过去坐下。
小橘骤然来到满是陌生人的拥挤船舱,格外不安。
圆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打量著四周,时不时从鹿铃臂弯里探出小脑袋,“喵呜”叫了两声。
猫叫声在暗仓里格外清晰,瞬间引得周围好几道视线投来。
鹿铃心里一慌,连忙伸出小手捂住小猫的嘴巴,压低声音,急声道:“小橘,小声一点,別叫啦。”
小橘蹭了蹭她的掌心,乖巧地舔了舔,瞬间安分下来。
几人刚坐稳,船身便轻轻一晃,货船缓缓驶离岸边,朝著茫茫水域行去。
君姝仪抬手,將脸上微微下滑的面巾往上提了提。
这时,她忽然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锐利的视线,牢牢锁在自己身上。
她皱了皱眉,循著目光抬眼望过去。
不远处的角落,靠著舱壁坐著一位一身纯黑劲装的男子。
他周身裹著生人勿近的冷意,脸上戴著一张玄铁打造的冷硬面具,遮住了整张面容,只露出一双偏灰的眼。
他双臂抱在胸前,姿態慵懒。目光带著审视,一瞬不瞬地盯著君姝仪。
四目骤然对上。
对方没有半分闪躲,依旧肆无忌惮地打量著她。
君姝仪心头一怒,毫不示弱地狠狠瞪了回去。
她只当是路上遇到的好色之徒,不愿多惹是非,伸手將面巾又往上扯了扯,拿怀里的斗笠挡在了面前。
船身悠悠荡荡,水波轻轻起伏,船舱跟著一下下轻微晃动。
不知过了多久,困意慢慢爬上心头。
君姝仪正昏昏沉沉,忽然感觉肩膀一沉。
她侧头看去,鹿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睡著了,小脑袋软软地靠在她的肩头。
少女抱著小猫的手臂不自觉鬆了劲,原本窝在她怀里的小橘,轻巧地一扭身子,便钻进了君姝仪的怀中。
怀里沉甸甸的,暖乎乎的一团。
君姝仪放柔动作,悄悄调整了姿势,让鹿铃靠得更舒服些,手指一下一下地摸著小猫柔软的毛髮。
又过了一会,浓重的困意涌上来。
她强撑著精神,怀里抱著温热的小猫,脑袋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整个人摇摇欲坠。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身旁伸来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托住了她即將歪倒的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君姝仪猛地一个激灵,骤然惊醒。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方才竟然睡著了。
她侧过头,心中讶然。
不知何时,鹿聿已经换了位置,坐到了她与鹿铃的中间。
此刻她与鹿铃一左一右,脑袋都靠在他宽厚的肩膀上。
而小橘也换了位置,此刻安安静静窝在鹿聿的怀里,缩成一小团,睡得香甜。
听见身侧的动静,一直闭目养神的鹿聿睁开了眼。
他垂著眼,目光落在她脸上:“醒了?”
君姝仪还有些刚醒的茫然,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连忙轻声补了一句:“多谢。”
“嗯。”
狭小的空间里又陷入了安静,气氛莫名有些微妙的尷尬。
君姝仪僵硬地动了动,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肩膀正紧紧贴著鹿聿的手臂,两人之间几乎没有空隙。
她心头一紧。
她与鹿聿本就不算相熟,不过是结伴赶路的同伴,这般近的距离,是不是不太妥当?
她小心翼翼地往旁边挪了挪身子,刻意拉开一点距离。
一旁的鹿聿將她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抿了抿唇,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里的暗色。
君姝仪睁著眼睛,望著昏暗的舱顶,心底暗暗懊恼。
早知道就不醒这么早了。
她和鹿铃的哥哥本就生疏,此刻挨得这么近,又无话可说,沉默的氛围实在难熬。
船身依旧悠悠晃动,前路漫漫。
她忍不住侧过头,小声开口打破这份尷尬:“还有多长时间才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