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一时寂静，只有炭盆里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林亦凡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汤老爷子，您信鬼神吗？“

“我？“汤宝麟一愣，隨即点头，“我信。就这一年多的事……“

“您信就好。“

林亦凡放下茶杯，瓷底与紫檀木相触，声音清脆，“那您就当是祖宗显灵，专门让『幽灵』来护著咱华夏人的。“

汤宝麟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带著长辈特有的宽厚：“好，我不问了。祖宗显灵……这话说得好，比什么解释都强。“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子里那株老梅。枝头还积著残雪，却已有零星的花苞鼓胀著，透著股倔强的生气：“怀瑾啊，我今年六十有三了，见过的风浪不算少。

庚子年八国联军进北京，我在城南亲眼看著洋兵烧杀抢掠；

辛亥年清帝退位，我跟著汤化龙他们搞立宪，以为能换个新天地；

结果呢？袁世凯称帝、张勋復辟、军阀混战……这几十年的帐，算来算去，都是中国人自己折腾自己。“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直到去年，幽灵的事传出来，我才头一回觉得——这世道，或许真要变了。“

林亦凡安静地听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茶杯边缘。紫砂的质地温润细腻，像某种古老的承诺。

“汤老爷子，“他忽然开口，“您知道我为什么选您合作？“

汤宝麟挑了挑眉。

“是因为我相信您的人品。“林亦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所以我知道，把青霉素交给您，您不会拿它去发国难財；把电厂、钢铁厂交给您，您不会剋扣工人的口粮。这世道乱，可总得有人守著点底线，您说是吧？“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是文秀她们在厢房里玩闹。汤宝麟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怀瑾，你这双眼睛……看得太透了。“

“看得透不好吗？“

“好，也不好。“老人重新坐回太师椅，“看得透的人，活得累。你今年才多大？八岁？九岁？“

“八周岁，虚岁九岁。“

“八岁……“汤宝麟喃喃重复，忽然想起什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漆木盒，“差点忘了，这是给你的压岁钱。別推辞，长辈给的，拿著。“

林亦凡接过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掀开盖子，里头躺著一块玉佩，羊脂白玉的质地，雕著一只展翅的鹤。

“这是……“

“我年轻时恩师送的。“

汤宝麟的目光变得悠远，“他说鹤能翱翔九天，也能棲息於沼泽，进退自如，方为大丈夫。我这一辈子，进没进好，退也没退好，这玉佩跟著我，算是糟蹋了。如今给你，算是……找个好归宿。“

林亦凡没有推辞，郑重地將盒子合上，纳入怀中：“晚辈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