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然不是什么君王,但年轻演员们眼神里的敬畏,却是实实在在的。
“导演,这戏成了。”
张智坚走近,语气里带著感慨,“我个人觉得,比《信號》还要出色。”
年轻一辈在他面前总显得拘谨,反倒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演员,与他交流起来更为自在,言语间没什么隔阂。
“我也有同感。”
《信號》终究是刑侦题材,基调偏於灰暗,带著猎奇色彩,那样的故事並不適合反覆回味。
而眼前这部剧不同,它关乎青春、成长、亲情、友情,以及朦朧初绽的爱意。
更难得的是,悲喜交织得恰到好处——每当观眾眼眶发热,紧接著就会被猝不及防的笑点拽出来。
就像剧中“德善奶奶过世”
那场戏:原版是宝拉开车载家人出发,车子刚启动就拋锚,她却不信邪,非要跟方向盘较劲。
他则將其改为一家人前往长途汽车站乘车,途中客车故障,司机埋头捣鼓引擎,信誓旦旦保证能修好,留下一车乘客面面相覷。
类似这般带著时代印记的幽默桥段,剧中比比皆是。
为了精准还原一九八八年前后的生活质感,他与副导演反覆推敲,要求美术团队在布景中填满了属於那个年代的物件。
张国容的歌声从磁带里转出来,程龙在荧幕上翻跟头。
费翔的海报边角卷了起来,邓丽君的照片压在玻璃板下面。
这些物件散在房间各处,沾著灰,也沾著光阴。
韩国的版本里,五个少年挤在崔泽的房间里看录像带。
顏维明改了主意——他让他们走进电影院,坐在褪了色的绒布座椅上,盯著那块发亮的银幕。
没钱买票的时候,他们就搬著自家的小板凳,挤在露天广场的人堆里,仰头看那块掛在两根竹竿之间的白布。
布上的人影隨著晚风轻轻晃动。
片子剪完了。
血肉是满的,哭和笑都真。
旧年月的气味渗在每一帧里,温吞吞地贴著皮肤。
顏维明自己看著 ** ,觉得五臟六腑都被熨过一遍。
夜里做梦,梦见成片放完了,字幕往上滚,他在黑暗里坐著,手心微微发汗——梦里的好,好得让人不敢信。
张智坚凑过来问:“配音什么时候?”
“月底。”
顏维明收起思绪,“去沪城。
剪好了就叫你们。”
场子已经收拾得七七八八。
他抓起话筒,声音在空旷的片场盪开:“《请回答1988》——杀青了。”
谢完所有人,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一股硫磺味的白烟漫开来,模糊了那些拥抱的身影。
他宣布晚上摆酒,又补了一句:红包人人有份。
人渐渐散尽。
只剩几个场工在角落里归置器材。
顏维明照例留下来,对帐,点道具,一笔一笔勾掉清单上的条目。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
是董璇。
她说她在渝城拍gg,顺路过来看看。
顏维明握著电话,嘴角抬了抬——姓董的,到底是懂事的。
“行。
晚上先跟我吃杀青宴,吃完回酒店。”
掛断时,快正午了。
太阳悬得老高,光却是凉的,风一阵阵贴著地皮卷过去。
渝城的楼像从地里长出来的石林,一簇一簇戳进云里。
云被风推著走,影子在地上滑。
顏维明望著那片动盪的天,觉得自己也该是那只搅动风云的手。
《信號》是刀,《大尚宫》是刃,眼下这部《请回答1988》——是柄没开锋的钝器。
钝才好,砸进去才见痕。
***
九月的风是裹著香气的。
不燥,不冷,吹在脸上像匹软绸。
顏维明站在沪城的路边,由著这阵风穿过衬衫的缝隙。
杀青宴一结束,他就带著人赶了过来,一头扎进剪辑室。
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幽幽的。
《请回答1988》的镜头在他眼前流淌——这一部的节奏,比前两部更难捉摸。
它时而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蜜,时而又轻捷得像一声嘆息。
他得把它捋顺了,又不能捋得太直。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小饭馆油腻的玻璃窗,將空气中的浮尘照得清晰可见。
顏维明拉开一张圆凳坐下,指尖在菜单上划过,点了九道菜並一份汤。
助理有些疑惑地望过来,他摆了摆手:“还有几个人要来。”
电话是王晶花打来的。
这位在燕京圈內颇有声名的经纪人,语气里带著某种试探性的热络,说是有个项目想当面谈谈。
公司投资的事,顏维明早已交给吴文徽去处理。
吴文徽之前提过这茬,评价是不看好,便搁置了。
如今对方直接找来,大约是觉得,比起那位看似外行的管理者,导演本人或许更能理解其中的价值。
门帘被掀开,带进一阵街道上的嘈杂。
王晶花走在前面,身后跟著胡冰,还有两名助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