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敢吗?这里是双城卫,不是徽州。他程家的商队,要靠本官的兵保护才能安全通过。惹急了本官,连他的人带他的货,一块扣了。”
苏媚无言以对。
“苏媚,你知道吗?本官最恨的,不是建奴,不是那些压价的商人,而是被人卡脖子,粮道被人卡,咱们就得饿肚子。盐道被人卡,咱们就得吃淡饭,商道被人卡,咱们的东西就卖不出去,换不来银子,养不了兵,守不住城,这种日子,本官过够了。”
“所以,本官要自己建粮道、盐道、商道。从今以后,大寧的命脉,要握在大寧人自己手里。”
苏媚看著这个年轻的都指挥使,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
她想起一年前,他刚从永城来的时候,不过是个小小的千户,带著一千多个军户,在荒凉的沙河所苦苦支撑,如今,他已是坐拥三四十万军民,两三万大军,威震奴尔乾的大帅,可他的眼睛里,始终没有变过。
“大人,妾身相信,您一定能做到。”
陈应笑了笑道:“行了,別拍马屁了。去忙吧。”
“周斌!”
“末將在!”
陈应接著道:“传本官命令,命令兴州左右前后四屯卫,从明天开始,让他们各卫抽人,抽调擅长驾驶马车、操船、骑兵的人,由各卫统一申报,本官要建立大家运输大队。
其次是让他们抽调识字、算学好,有做生意经验的人,到陈记来学做生意!”
“是!”
“本官倒要看看,那些徽商,还能得意几天。”
永寧港,程记商號后院。
程翼阴沉著脸推门而入,身后的两个帐房先生面面相覷,大气都不敢出。
他径直走进內堂,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抓起茶壶灌了一大口,茶水顺著嘴角淌下来,也浑然不觉。
內堂深处,一个老者正靠在太师椅上闭目养神,他穿著半旧的对襟棉袍,面容清瘦,颧骨微高,一双眼睛虽闭著,却给人一种被什么猛兽盯住的错觉。
此人名叫程嘉善,徽州歙县人,名义上是程记商號的大掌柜,实际上是整个徽商在北方商路的掌舵人,江南的茶叶、丝绸、瓷器,北方的皮货、山珍、药材,都要经他的手过一遍。
“三叔。”
程嘉善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怎么,他把你赶出来了?”
“那倒没有。”
程翼把在陈记商號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他淡淡地道:“他要咱们把兴州四卫的货价提到和陈记一样,还要补上之前的差价。三日內若不答应,就要收回专营权,把咱们赶出大寧!”
程嘉善听完,脸上没有半点怒色,反而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就这些?”
“三叔!”
程翼急了:“咱们程记从二百多年前就开始经商,向来以诚信经营,你为什么要招惹陈伯应?咱们在永寧,在人家的地盘,想要赚钱,必须守人家的规矩,你这是要毁了程记——”
“你闭嘴!”
“你以为我让你压价,是为了多赚那几两银子?”
程翼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程嘉善停下脚步,盯著他,一字一顿道:“我告诉你,那点银子,我程嘉善还没放在眼里。我让你压价,是为了拖。”
“拖?”
“拖住陈伯应的发展。”
程嘉善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他手里有三四十万军户,有两万精兵,有雪盐、铁器、农具,还有海西女真和野人女真那些部落给他卖命。这些东西要是都变成了银子,变成了粮食,变成了鎧甲火銃,你觉得,他下一步会干什么?”
“他会北上,灭了建奴。”
程嘉善冷冷道:“建奴一灭,辽东平定,朝廷就能腾出手来收拾江南。到时候,咱们这些商人,还能像现在这样逍遥自在?”
程翼额头沁出冷汗。他隱约明白了三叔的意思,却不敢往深处想。
程嘉善重新坐下,声音恢復了平静:“翼儿,你要记住。咱们徽商能在江南立足,靠的不是朝廷的恩典,而是一平衡。朝廷太强,咱们就得夹著尾巴做人;建奴太强,朝廷就会往辽东砸银子,江南的税就会轻一些。只有两边都强,又都打不死对方,咱们才能两头做生意,两头赚钱。”
“陈伯应这个人,太能打了。他要是把建奴打残了,对咱们没好处。所以,得拖著他,让他慢下来。”
程翼颤声道:“可——可要是陈伯应真把咱们赶出去——”
“他不会。”
程嘉善摇摇头道:“他离不开咱们。他有三四十万人要吃饭,有兵要养,有城要修。
没有咱们的粮食,他撑不过今年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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