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殿幽深,光影斑驳。
罗姬那一席话拋下,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在眾人心中盪开了层层涟漪。
“重大机遇”四个字,在二级院这种资源至上、竞爭残酷的地方,便如同在飢饿的狼群中拋下了一块带血的鲜肉。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內此起彼伏,变得粗重而急促。
然而,罗姬却並未急著去揭开那个谜底。
他转过身,背对著数百双灼热的眼睛,抬起手,指尖縈绕著淡淡的青芒。
在身后那面经过无数岁月洗礼、早已变得如墨玉般深沉的石壁上,缓缓书写。
指尖划过石壁,並未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反而有一种润物细无声的顺滑,仿佛他不是在刻字,而是在抚摸著情人的肌肤。笔走龙蛇,铁画银鉤。
三个大字,在石壁上缓缓浮现,每一笔都透著一股扎根大地的厚重与苍劲。
一【灵植夫】。
写罢,罗姬收手,並未转身,只是负手而立,静静地看著那三个字,仿佛那不仅仅是个职业的称谓,而是他这一生的道果。“眾所周知,大周仙朝,以农立国。”
罗姬的声音平淡,却在这死寂的殿堂內清晰迴荡:
“在这修仙百艺之中,炼器可铸神兵,丹药可延寿元,符篆可通鬼神,御兽可驱千军……每一脉,都有其通天彻地之能。”“但唯独我灵植一脉,被尊为一一百艺之首。”
他缓缓转过身,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带著一种审视的意味,在下方那一张张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上缓缓扫过。“那么……”
罗姬轻声发问,声音不大,却直指人心:
“何为……灵植夫?”
这个问题,太基础,也太宏大。
基础到每一个刚入一级院的学童都能背诵出几句定义。
宏大到即便是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修,也未必敢说自己完全参透。
殿內一片静默。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慾言又止,更多的人则是眼神闪烁,试图揣摩教习这个问题的深意。
罗姬的目光在人群中游移,並未在那些眼神躲闪的人身上停留。
最终,他的视线越过了前排那些气息深沉的入室弟子,越过了中排那些跃跃欲试的老生,落在了后排角落里,那个白衣胜雪、气度温润的身影之上。“徐子训。”
罗姬点了名。
徐子训微微一怔。
在这百草堂种子班內,他是最新的面孔。
即便是苏秦,也比他早入这门墙一周有余。
作为初来乍到的新人,在这种场合被主讲教习第一个点名,若是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手足无措,或是受宠若惊。但徐子训没有。
他只是从容地鉴理了一下衣摆,隨后缓缓起身,对著罗姬执弟子礼,动作標准得挑不出一丝瑕疵。他没有急著回答,而是略微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梳理著自己这一路走来的心路歷程。
“回稟罗师。”
徐子训的声音清朗,透著一股子书卷气,却並不显得文弱:
“学生以为,灵植夫者,乃是一一天地之牧守,生民之父母。”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芻狗。旱涝有时,虫祸无常。”
“凡人肉体凡胎,在那煌煌天威面前,脆弱如螻蚁,只能听天由命。”
徐子训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而灵植夫,使是要以此身所学,调理阴阳,梳理地脉,让那贫瘩之地生出嘉禾,让那荒芜之野化作良田。”“上顺天时,以安社稷。下抚黎庶,以饱万民。”
“故,灵植夫之“夫』,非匹夫之夫,乃是担当之“夫』,是能够以一己之力,扛起一方水土生计的一一大夫!”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格局宏大。
他並未从法术、技巧的角度去阐述,而是从“道”与“责”的高度,给出了自己的理解。
这很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也透著他那出身世家却心系底层的独特视角。
周围不少学子听得暗暗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敬意。
罗姬静静地听完,脸上井未露出太多表情,只是微微頷首。
“护土安民,心怀社稷。”
罗姬淡淡点评道:
“这是正道,是官道,亦是人道。”
“你由此心,可见並未走偏。”
“不过……”
罗姬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
“这番见解,终究还是局限在了“人』的视角,局限在了“民生』的范畴。”
“坐吧。”
徐子训並未因评价未尽全功而失落,只是恭敬一礼,从容落座。
罗姬的目光再次转动。
这一次,並没有在那后排停留,而是看向了前排。
那里,坐著一位两鬢微霜、面容沧桑的中年修士。
“李长根。”
李长根闻言,立刻起身。
他没有徐子训那种世家公子的气度,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道袍和那一双布满老茧的大手,都昭示著他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苦修士。“罗师。”
李长根拱手,声音醇厚而朴实:
“弟子是个粗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
“在弟子看来,灵植夫,就是一一修仙界的“造血者』。”
他伸出那双粗糙的大手,在虚空中比划著名:
“炼丹师要灵草,咱们种。符篆师要符纸,咱们培。炼器师要灵木,咱们养。”
“若是没有灵植夫,这修仙百艺,便断了根,断了源。”
“咱们不光是种粮食让人吃饱,更是通过培育那些珍稀的灵植,如聚灵草、洗髓果、通脉花……去辅助修士打破瓶颈,去提升整个修仙界的实力上限。”“灵植夫的本事,在於“化腐朽为神奇』。”
“能將天地间游离的元气,通过草木这个媒介,固化成看得见、摸得著、用得上的资源。”“这就是灵植夫。”
李长根的回答,没有徐子训那么高远,却胜在具体,胜在务实。
他是从实用主义的角度,阐述了灵植夫在整个修仙体系中不可或缺的地位。
这也是大多数二级院老生心中最普遍的认知。
罗姬听罢,再次点了点头,眼中的讚赏之色比刚才浓了几分。
“务实。”
“若是连具体的功效都弄不明白,空谈大道,便是空中楼阁。”
“你这些年的苦功,没白费。”
李长根面露喜色,躬身坐下。
然而,罗姬显然並未就此满足。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眾人,最终,落在了那个一直懒洋洋地靠在讲边缘,手里把玩著一根草茎的紫袍青年身上。“王燁。”
罗姬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在这两个字出口的瞬间,整个百草堂的气氛,陡然一变。
所有的目光,如聚光灯般,瞬间匯聚在那个看似玩世不恭的身影上。
这是罗姬极少见的举动。
作为亲传弟子,王燁平日里虽然在堂內地位超然,但罗姬在讲课时,鲜少会主动点他的名。因为这对於其他学子来说,往往意味著一种一一降维打击。
王燃听到自己的名字,原本那种没睡醒般的懒散劲儿,像是被风吹散的雾气,瞬间消失无踪。他直起身子,整理了一下衣领,將手中那根草茎隨手一拋。
当他转过身面对眾人的那一刻,那双平日里总是半眯著的眼睛,此刻却亮得嚇人,透著一股子令人不敢直视的锐利与严肃。那一瞬间,他不再是那个喜欢调侃师弟的无良师兄。
而是那个在二级院灵植夫一脉独占鼇头、如今已內定保送三级院的绝世天骄!
“回稟罗师。”
王燃的声音低沉,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石殿內迴荡:
“所谓灵植夫…
“徐师弟讲的是“民生』,李师兄讲的是“资源』。”
“但在弟子看来,这些都只是表象,是灵植一脉在这个世间显化出的“用』。”
“而其根本…
王燃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著罗姬,又仿佛透过罗姬,看向了那遥不可及的苍穹之上:
“在於一一【权柄】!”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无论你是炼丹、画符、还是御兽,修到极致,修到那三级院,乃至更高的境界……”
“终归还是要藉助、参照,甚至去窃取那一一【果位】的力量!”
“而灵植一脉,之所以能被称为百艺之首,之所以能成为大周立国之基……”
“其最大的优势,便在於一”
王燃伸出一根手指,直指天穹:
“我们能沟通、能借用的果位之力,是一一最多的!”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对於在场的绝大多数人来说,“果位”这两个字,神圣而遥远,那是属於“官”的领域,是三级院才需要考虑的事情。他们没想到,王燁竟然会从这个角度去切入。
王燁没有理会眾人的震惊,他的声音越来越激昂,带著一种狂热的布道者气息:
“何为灵植夫?”
“上古大修,曾將灵植一道的极致,划分为三重境界。”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其一,曰一一【造化手】。”
“世人皆道医者仁心,悬壶济世。
但医者只能救人,只能缝补那残破的肉身。”
“而灵植夫的造化手……”
“不是救人,是一一修补生命法则!”
“以草木之枯荣,演化生死之奥义。
一指点下,枯木逢春。一念之间,断肢重生!”
“我们修的,是那“生生不息』的规则,是那“无中生有』的造化!”
“这对应的,乃是二十四节气果位中的一一【立春生发令】!!”
王燃的声音如重锤击鼓,震得眾人头皮发麻。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其二,曰一一【枯荣道】。”
“草木一秋,岁岁枯荣。”
“荣则万灵復生,生机勃发。枯则大道归寂,万物凋零。”
“这不仅是草木的宿命,更是天地间阴阳轮转、盛衰交替的至理!”
“掌此道者,可一念剥夺方圆百里之生机,化为死域。
亦可一念反哺,让那绝地重开生机!”
“这是对“轮迴』的掌控,是对“平衡』的裁决!”
“这对应的,乃是二十四节气果位中的一一【霜降肃杀令】!”
说到这里,王燁顿了顿。
他的目光变得前所未有的深邃,仿佛在那虚空之中,看到了一方宏大的世界正在缓缓展开。他竖起了第三根手指。
这一刻,他的声音反而轻了下来,却带著一种令人战粟的宏大:
“亦是灵植夫最適合,亦最难的……”
“曰一一【世界种】!”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修到此境,灵植夫自身……便是一粒尚未发芽的“世界种子』!”
“我们不再是种树,不再是种草。”
“我们是在一一种世界!”
“于丹田气海之中,开闢一方洞天。於神魂识海之內,演化一方生態。”
“一念起,万木生发,自成一界。一念落,世界崩塌,重归混沌。”
“在那方世界里,我即是天道,我即是规则!”
“这对应的……”
王燁转过身,对著讲上的罗姬深深一拜,眼中满是狂热与崇敬:
“正是罗师您所执掌的、那象徵著播种与希望的一一【芒种知业令】!”
“集【立春】之生机,【霜降】之肃杀,【芒种】之造化於一身……”
“故此!”
王燁猛地转身,面向所有呆若木鸡的同窗,大袖一挥,声音如雷霆炸响:
“灵植夫,乃是修仙百艺中的一一无冕之王!”
“是当之无愧的一魁首!”
轰!
话音落地,久久不散。
整个石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神话传说。
就连那些平日里自詡见多识广的老生,此刻也是一脸的震撼与茫然。
果位……
二十四节气……
立春、霜降、芒种……
这些词汇,对於他们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高端。
他们只知道灵植夫是种地的,了不起是种灵药的。
可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这把锄头挥舞到极致,竞然能触碰到“创世”的边缘?
竟然能掌控生杀予夺的权柄?
苏秦坐在角落里,双手死死地抓著膝盖,指节发白。
他的心臟在剧烈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撞击著胸腔。
他听懂了。
正因为听懂了,所以他才更加震撼。
【万愿穗】……
他在心中低语。
那株需要愿力浇灌、需要因果滋养的奇异稻穗……
这不就是那所谓的“世界种”的某种雏形吗?
它吸收眾生之愿,在识海中构建一方独立的生態,甚至能反哺宿主,改写规则。
“原来……”
苏秦看向王燁,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才是……真正的灵植大道。”
那一瞬间,苏秦心中积压了几日的些许迷障,如晨雾般悄然散去。
这几日,他游走於各大学社,见识了太多的神异。
陈鱼羊以厨入道,烹飪五行;蔡云以財通神,买卖因果;杜望尘唤灵显化,直指神魂。
那些手段,皆是触及到了规则的边缘,惊艷,且神妙。
与之相比,苏秦回头看看自己。
每日里在那田间地头,不是引水灌溉,便是驱虫除草。
哪怕有了神通,看似热闹,却总觉得多了几分烟火气,少了几分那传说中“修仙者”超然物外的玄妙。心底里,难免也会生出一丝极淡的落差一
这灵植夫的手段,是否太过朴实了些?
可如今,听著王燁口中那“世界种”的宏愿,苏秦才恍然惊觉。
修仙百艺,殊途同归。
並没有哪一条路是真正平庸的,只有尚未走到高处的人。
別人修的是“术”的极致,是利用规则。
而灵植夫修到深处,却是要“孕育”规则,是在体內种出一个世界,去承载那枯荣生灭的轮迴。这路,並不比別人窄,也不比別人低。
“原来……
苏秦在心中轻嘆一声,眼底的那一丝浮躁尽数沉淀,化作了更为坚实的道心:
“並非是我手中的锄头不够利,也不是这脚下的土地不够深。”
“仅仅是因为我……还没有修炼到家,还没走到那“看山不是山』的境界罢了。”
王燃的一番话,不仅拔高了整个灵植一脉的立意,更是直接將眾人的视野,从眼前的苟且,强行拉到了那浩瀚的星空之上。这是降维打击。
也是一次彻底的洗礼。
讲之上。
罗姬静静地看著王燁,那张古板的脸上,虽然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表情变化。
但那双眼眸深处,却浮现出了一抹极淡、极淡的讚赏。
他微微点头,打破了这漫长的死寂。
“不错。”
罗姬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这本该是三级院的知识,是涉及到“官身』与“果位』的核心机密。”
“本不该在此时,在你们尚未结业、甚至尚未真正入门的时候,就在这课堂上宣讲,以此来耽误大家的时间,乱了你们的道心。”“但是……”
罗姬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格外凝重:
“为了解释清楚这次月考的珍贵,为了让你们明白,摆在你们面前的究竟是怎样一份机缘……”“我必须在此刻,借王燁之口,向大家说明。”
罗姬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划。
那三个词条【造化手】、【枯荣道】、【世界种】,再次浮现在眾人眼前,散发著金色的光辉。“造化手,修补生命。枯荣道,掌控生死。世界种,演化乾坤。”
“这三条路,每一条通往的,都是那至高无上的神权果位。”
“而【世界种]………
罗姬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声音低沉:
“便是藉助那“芒种』果位之力,於体內种下规则,以身为界,以气为土。”
“具体原理,过於深奥,涉及到空间法则与生命本源,我便不再细说,说了你们也听不懂。”“你们只需要知道一点一”
罗姬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修到最高深处,可自身体內蕴含一方世界,一念生,则一界草木荣!”
“而这次月考所隱藏的那个“重大机遇……”
罗姬的声音顿了顿,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窒息的诱惑:
“便有关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