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看著坐在对面的人。
那人正是化名“阿尔贝托·达·朱萨诺”的亨利。
他比一年前在米兰见到时似乎更成熟了些,脸上的线条更加分明,长期的游歷和训练使他看起来精悍而结实。
他穿著一件半旧的绿色束腰外衣,外罩一件做工精良但明显经歷过风尘的皮革镶钉护胸,脖颈上繫著一个小红巾,腰间掛著一柄极其华丽的长剑。
他坐姿隨意却不失礼节,虽然看上去呆呆傻傻、老实憨厚,但那副欲绷非绷的表情里昂每次看到几乎都绷不住。
“然后呢?骡子听歌就出来了?”西比拉笑著问。
她的丈夫居伊常年忙於军政事务,性格日渐严肃,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轻鬆有趣的对话了。
“哦,那倒没有。”亨利摊摊手,表情无比真诚,“骡子大概觉得我唱得太难听了,反而更生气了。不过,在我唱歌的时候,那个货摊的主人终於被吵了出来,我们友好地”商量了一下,把货摊挪开了两寸一就两寸!那骡子居然就自己溜达出来了。所以您看,殿下,解决问题的方法往往就在最意想不到的地方,关键在於————”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適的词:“————就在於让所有人都参与到这个意外”中来。”
西比拉忍不住轻笑出声:“你可真会说话,年轻的骑士。我丈夫————”
她忽然顿了顿,笑意淡了些,一丝复杂的情绪掠过眼底,悵然道:“他年轻时也是个英俊风趣的骑士,但现在,公务繁忙,说的话都像是战报和帐目。”
里昂在门外挑了挑眉。
这————这,这给我干哪来了?接下来不会有什么不对劲的展开吧?
亨利眨了眨他那双显得格外真诚的墨绿色眼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一些,一脸严肃,说道:“我的公主,请允许我冒昧地说一句。一位丈夫如果在他风华正茂时,已经將世间最动听的情话像珍珠般倾洒在了他唯一的珍宝面前,那么在他往后肩负起王国重任的岁月里,话语变得如同经过锤炼的钢铁般简练务实,这难道不是另一种更深沉、更值得信赖的爱的证明吗?他把最美的语言留给了您,而把责任扛在了自己肩上。”
他接著嘆了口气:“至於我,这些轻飘飘的、如同蝴蝶翅膀般颤动的话语,不过是因为我还没有遇到那个让我愿意为之沉默、为之扛起整个世界的人。而您,高贵的西比拉公主,仅仅是我不算漫长却十分潦草的冒险生涯中,第一位成功搭訕”的尊贵女士—哦,请原谅我用这个粗俗的词。用我尚未淬炼过的生铁,去比擬您丈夫那已然成钢的沉默,这本身就是对您魅力最大的褒奖,也是对我自己最大的讽刺了。”
西比拉明显被这番话说得有些晕乎乎的,脸颊微微泛红,眼中光彩流动。
她嗔怪似的看了亨利一眼,但笑意更深了:“噢,你这张嘴啊————要是居伊有你一半会说话就好了。不,哪怕十分之一呢。”
“殿下,如果我有居伊大人万分之一的功业与担当,我寧愿用我十分之九的废话去交换。”亨利立刻接口,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誓,“空谈的蝴蝶飞不过冬天的海峡,而雄鹰的沉默却能震慑整片山林。”
里昂在门外听得差点笑出声。
这傢伙,拍马屁已经拍出哲学高度了。
他决定不再躲藏,再躲下去,未免有些对不起居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