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昂懒得再和他计较,转向西比拉:“姐姐,看来我们的行程要稍微调整一下了。亨利骑士会与我们同行,返回耶路撒冷覲见国王。”
西比拉看著眼前迅速达成协议的里昂和亨利,心中感慨万千。
她点了点头,对亨利微笑道:“那么,亨利骑士,祝你一路顺风,在东方和西方都能得偿所愿。”
亨利躬身行礼:“感谢您的祝福,尊贵的公主。您的笑容,將是我旅途中最明亮的指引。”
两人翻身上马,在卫队簇拥下离开雅法,沿通往耶路撒冷的丘陵道路缓缓而行。
里昂扯了扯韁绳,让坐骑与亨利並行,忽然侧过头问道:“亨利,说真的。连罗伯特那样走遍伦巴第商会、见惯谈判桌的人,都没你这一开口就让人晕头转向的本事。你这身说话的艺术,究竟是从哪儿学来的?”
“殿下,”亨利在鞍上舒展了一下肩膀,笑道,“您难道没听说过,世界上有一种东西,叫作天赋吗?”
他见里昂挑眉,立刻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吧,开个玩笑。一个在铁匠铺里听著打铁声长大、整天对著烧红的铁块发呆的孩子,怎么可能天生就口齿伶俐呢?”
他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丘陵,仿佛在翻阅记忆。
“化名阿尔贝托·达·朱萨诺之后,我睡过威尼斯桥洞,蹲过热那亚酒馆,跟过从爱尔兰冻原跑到契丹丝路的佣兵团。那些人里头啊,有能把死人说活的撒丁岛骗子,有用三句谚语摆平一场械斗的诺曼老兵,还有自称用讚美诗让沙漠部落酋长落泪的敘利亚修士————你要在这些人中间活下来、甚至让他们听你的,光靠剑可不够。”
他顿了顿,手指在自己嘴唇前虚划一下,像个展示魔术的艺人。
“於是我就听著,学著,试著。开始是模仿,后来是拆解一把一句话里的勇气、怜悯、狡猾和虚荣像拆鎧甲一样一片片剥下来看。再后来————不知从哪天起,语言对我来说不再是需要费力组织的东西了。它成了呼吸,成了心跳。”
“我的嘴,”他笑著指了指自己的嘴唇,“仿佛被某种存在—一姑且认为是上帝吧,轻轻点化了一下。现在它常常跑得比我的脑子快,自己就会从空气里抓住几个词,把它们搓成线,编成网,或者————拧成一根撬锁工具,能够撬开所有人心锁的工具。”
里昂听得有些出神,这踏马什么神人比喻?
“那么,待会儿面见王上,你这套自运转”的嘴,准备好要说什么了吗?
“”
亨利忽然勒住马,望向耶路撒冷方向隱约浮现的城墙轮廓。
“呃,殿下,”他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您见过铁匠打铁时铁砧上的铁具吗?它不知道自己会被塑成刀还是剑,它只是隨著铁匠的口哨声和敲打声不断变换著形状。真正的铁匠指间有每一块铁的记忆,但他不会在触碰之前就规定好每一块铁的用途。”
他转过头。
“我不是带著准备好的话”去面见国王的。语言会在需要的那一刻,从我与国王之间的空气里自己生长出来,像铁匠手中从无到有的刀剑或护甲。”
他轻轻踢马,继续前行。
“所以答案是没有,殿下。我没有准备任何话”。我只准备了我自己一一个名叫亨利的铁匠兼骑士。至於最终会说出什么————”
他忽然笑起来,那笑容清澈又深邃:“那將是国王与我,共同在语言的熔炉里,瞬间烧制出的唯一真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