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时间,周三上午十点。
第七区,博纳尔家族老宅。
这栋建於十九世纪末的灰白色石砌宅邸,曾经是巴黎老贵族圈子里最体面的象徵之一。
它距离荣军院不远,窗外能隱约望见塞纳河方向的梧桐树影,墙上掛著几幅早已褪色的家族肖像,壁炉上方那枚镀金的家徽,也依旧在晨光里散发著属於旧时代的余暉。
只是今天,这座宅邸里没有半点贵族式的从容。
祖传红木长桌两侧,博纳尔家族的核心成员几乎全都到齐了。
有人面色阴沉,有人低头沉默,有人指尖不停敲著桌面,试图用这种无意义的小动作掩饰內心的焦躁。
桌子正中央,摆著一份来自巴黎税务稽查局的正式通知。
家主亨利·博纳尔今年七十六岁,头髮花白,穿著一身考究的双排扣西装,领口別著一枚祖传的珐瑯胸针。
若是在往常的慈善酒会上,他依旧是那个能用流利古典法语讲述“家族荣耀”的老派贵族。
可此刻,他的脸色灰败得像一张被雨水泡过的旧报纸。
那份通知上的措辞並不激烈,甚至称得上冷静克制,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博纳尔家族的骨头里。
博纳尔家族涉嫌通过海外艺术品信託架构隱匿资產、规避高额遗產税。涉案金额初步估算约一千二百万欧元。
即日起,冻结家族名下部分银行帐户、艺术品信託及相关不动產处分权,等待进一步审查。
如有异议,可在三十日內向行政法院提起申诉。
三十日。
对於一个现金流早已枯竭,只剩城堡、头衔和几件祖传艺术品撑门面的破落贵族来说,这三十日不是申诉期,而是死刑缓期执行。
“父亲,这绝对不正常。”
长子里夏尔·博纳尔站在桌边,脸色铁青。他今年五十出头,长期负责家族与巴黎上流社交圈的往来,最在意的就是博纳尔这个姓氏在外人眼中的体面。
“我们的信託架构是2012年由瑞士顶级律所设计的,过去这么多年都没有出过问题。
税务局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突然动手?而且一动手就是冻结帐户,他们不可能没有提前拿到非常详细的材料。”
坐在另一侧的次子菲利普抬起头。
他是家族里唯一真正读过商学院的人,也是这些年实际操盘家族財务的人。相比里夏尔的愤怒,菲利普眼底更多的是恐慌。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份信託架构確实干净不到哪里去。
过去十几年,博纳尔家族为了规避法国高得令人窒息的遗產税,將一批艺术品放入卢森堡和瑞士的离岸信託,再通过所谓“家族文化基金会”进行循环估值和抵押融资。
帐面上看,所有操作都有律师和会计师背书;可一旦有人把真实受益人、抵押合同和艺术品流转记录串起来,那层体面的法律外衣就会瞬间变成一张遮不住身体的破布。
“被人点了。”
亨利·博纳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他抬起手,指尖在那份税务通知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只曾经在巴黎歌剧院包厢里优雅举杯的手,此刻抖得几乎握不住银质拆信刀。
“今天凌晨,有一位中间人通过我的私人號码联繫了我。对方没有威胁,也没有提出任何非法要求,只是提醒我,如果家族还想保住祖宅和基本体面,现在只剩下一条可以谈判的路。”
里夏尔皱眉:“什么路?”
亨利闭了闭眼,像是把某个已经腐烂了百年的秘密重新从喉咙里咽出来。
“把那九件乾隆御製金编钟,以慈善捐赠和歷史和解的名义,无偿移交给中国。”
这句话落下,会议厅里瞬间陷入死寂。
连壁炉旁那座老座钟的滴答声,都突然变得刺耳起来。
菲利普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站起身,椅脚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这不可能!”
他的声音有些失控。
“那九件金编钟是我们家族传承了五代的珍藏!1893年,曾祖父皮埃尔·博纳尔从巴黎东方匯理银行一位私人收藏家手里购入时,付出了相当於今天数百万欧元的代价。这些年它们一直是我们家族收藏体系里最重要的一部分,怎么能说交就交?”
亨利缓缓抬眼,看向自己的次子。
“菲利普,你刚才说,曾祖父是从谁手里买来的?”
菲利普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再说下去。
这个问题,家族里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只是过去一百多年,没人愿意把它说破。
1860年,英法联军攻入北京,圆明园被劫掠焚毁。大量珍宝通过军官、商人、银行家和拍卖行流入欧洲。巴黎的银行家们以“收购东方艺术品”的名义,將那些沾著灰烬和血跡的东西包装成了体面的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