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迪迪埃很认真地回答:
“老夫人,也许您真正需要交代的,不是为什么把它们交出去,而是为什么它们会在博纳尔家族待了一百多年。”
玛德琳老夫人的手指微微一颤。
迪迪埃放缓语气。
“我知道这句话很刺耳。但如果您愿意换一个角度看,这未必是羞辱。五年后,十年后,当您的孙辈在学校里被人问起这件事,他可以说,博纳尔家族曾经继承过一段不那么光彩的歷史,但最终选择亲手结束它。”
他看向桌边沉默的眾人。
“如果没有今天这一步,他可能只能回答,博纳尔家族因为逃税被查封,祖宅被拍卖,收藏被强制处置,连解释歷史的机会都没有。”
会议厅里安静得几乎凝固。
老座钟又响了一声。
亨利终於开口:“我们需要考虑。”
“当然。”
迪迪埃站起身,將自己的名片放在桌上。
“我今天不是来逼迫各位立刻签字的。明天中午十二点之前,请给我一个明確答覆。如果同意,我们会安排法律文本、公证流程和文化部沟通;如果拒绝,我也会如实转达。”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补充道:“不过,请允许我以个人身份提醒一句。拒绝並不会让税务局撤回调查,也不会让圆明园的歷史从档案里消失。它只会让博纳尔家族失去主动选择敘事的最后机会。”
说完,迪迪埃向眾人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会议厅。
门合上的那一刻,博纳尔家族的人没有立刻说话。
许久之后,里夏尔低声骂了一句:“这是赤裸裸的逼宫。”
“是逼宫。”
亨利疲惫地点头。
“但他没有说错。”
菲利普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声音闷得像从地下室传出来。
“我们真的要把金编钟交出去?父亲,那可是我们家族最后几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之一。没了它们,博纳尔这个姓氏还剩什么?”
亨利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曾经以为,博纳尔家族的荣耀来自祖宅、头衔、宴会和那些从东方流入欧洲的珍宝。可当税务局的冻结通知摆在桌上,当那些珍宝的真正来源被重新翻出来,他们才发现,所谓荣耀不过是贴在裂缝上的金箔。
风一吹,就要碎。
玛德琳老夫人缓缓站起身。
她拄著拐杖,走到壁炉前,抬头看著那枚家族徽章。
徽章上刻著一句古老的拉丁文家训:
荣耀源於责任。
年轻时,她曾觉得这句话无比高贵。
现在看来,却像是一个跨越百年的讽刺。
“亨利。”
老夫人背对眾人,声音苍老却平静。
“我们家已经输了一百多年了。”
亨利抬起头。
玛德琳老夫人继续说道:“从皮埃尔把那些东西带进博纳尔家的那一天起,我们就以为自己贏了。贏了一套金编钟,贏了上流社会的谈资,贏了几代人的虚荣。”
她轻轻嘆了口气。
“可实际上,我们只是把一笔债藏进了家族地下室。”
菲利普嘴唇发白:“姑姑……”
“债不会因为藏得久就消失。”
老夫人转过身,看向桌边这些仍旧不甘心的晚辈。
“它只会等一个利息足够高的时候,回来收帐。”
里夏尔咬牙道:“可中国人就是趁火打劫。”
玛德琳看了他一眼。
“如果一百多年前不是我们先伸手,今天就不会有人来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