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看著他,补上最后一句。
“馆长阁下,您失去的只是两块本就不该属於法国的石雕;您得到的,將是一个欧洲博物馆伦理改革先行者的身份。”
让·皮埃尔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之前是防备,现在是计算。
他在计算风险,也在计算收益。
顾云没有打断他。
真正的谈判高手,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话说得太满,会让对方觉得自己被逼到墙角;沉默留得足够长,反而会让对方亲手把说服自己的理由补全。
大约一分钟后,让·皮埃尔终於缓缓开口。
“我需要回巴黎,与两个人確认。”
“文化部?”
“其中一个是文化部。”让·皮埃尔看著顾云,“另一个,是爱丽舍宫的人。”
李昂心头一动。
这老小子果然有门路。
顾云神色不变:“可以。”
“三天之內,我会给您明確答覆。”
“不。”顾云摇了摇头。
让·皮埃尔皱眉。
顾云微微一笑:“三天之內,不是给我答覆。”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文件。
“是给歷史答覆。”
让·皮埃尔怔了一下,隨即苦笑。
“顾先生,您很会把压力说得像诗。”
“外交工作嘛。”顾云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大衣下摆,“有时候负责递橄欖枝,有时候负责递帐单。今天我儘量递得优雅一点。”
让·皮埃尔也站了起来。
两人再次握手。
这一次,让·皮埃尔的手比进门时凉了一些。
顾云走到门口,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
“对了,馆长阁下。”
“嗯?”
“那位巴黎政治学院的先生,下周会见《世界报》文化版主编。”
让·皮埃尔的脸色再次一变。
顾云笑容温和。
“我个人建议,您最好不要让他替您定义吉美博物馆的未来。”
说完,顾云推门走了出去。
李昂跟在后面,直到走廊拐角才终於忍不住压低声音:“顾哥,最后这句太狠了。你这是把他官场ptsd都给激活了。”
顾云脚步不停,语气淡淡。
“人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同行先上岸。”
“那他会答应吗?”
“他已经答应了一半。”
“剩下一半呢?”
顾云看了一眼窗外阴沉的维也纳天空。
“剩下一半,要看他回巴黎以后,是先遇到野心,还是先遇到恐惧。”
李昂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即又问:“那我们现在回巴黎?”
“不急。”
顾云停下脚步,抬手看了看表。
“博纳尔家族那边,应该快回信了。让·皮埃尔只是第一枚棋子,金编钟才是第二声钟响。”
李昂精神一振:“那理察·格雷呢?”
顾云眼神微微一冷。
“他不是钟。”
“那是什么?”
顾云缓缓道:“他是给法国人练刀的靶子。”
李昂瞬间懂了。
吉美石雕,是法国国立博物馆的体面。
博纳尔金编钟,是法国老贵族的退路。
而理察·格雷手里的《乾隆大阅图》,则是一个美国富豪在法国土地上握著的赃物。
只要前两步顺利推进,法国政府就会被顾云一步步架到“文物归还道德標杆”的位置上。到了那时,法国人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只会对软柿子动手,就必须拿理察·格雷这个美国富豪开刀。
这就是顾云真正的局。
不是一件一件討。
而是让法国人自己走到一个不得不继续討好的位置上。
走廊尽头,维也纳美术史博物馆的穹顶灯光温柔而古老。那些被欧洲人称作“文明收藏”的油画、雕塑和器物,静静躺在展厅里,仿佛从未听见歷史深处传来的回声。
可顾云知道,帐本已经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