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昂忍不住插了一句:“那您今天算是热爱艺术,还是热爱请柬?”
让·皮埃尔看了他一眼,竟然认真思考了两秒。
“今天?”他耸了耸肩,“今天我热爱生存。”
顾云轻笑出声。
这个回答很法国,也很诚实。
让·皮埃尔放下茶杯,又看向顾云:“那位美国人,理察·格雷,您准备怎么办?”
办公室里的气氛微微一变。
顾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薄薄的文件,放在桌上。
封面上写著:
《乾隆大阅图捲轴暗记及来源链条初步核验材料》
让·皮埃尔眼神一凝。
顾云语气平静:“吉美博物馆主动迈出第一步,博纳尔家族如果顺利完成第二步,法国就会在国际舆论上站到一个非常漂亮的位置。”
“然后呢?”让·皮埃尔问。
“然后,法国需要证明自己不是只会要求本国博物馆和破落贵族承担责任。”
顾云看著他,缓缓道:“一个在法国土地上举办『东方艺术之夜』的美国富豪,手里握著一件来自圆明园的重器。您觉得,这是不是一个很適合展示法国文化治理原则的案例?”
让·皮埃尔听懂了。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得有些复杂。
“顾先生,您不是来法国討文物的。”
顾云挑眉:“那我是来做什么的?”
让·皮埃尔缓缓说道:“您是来教法国人怎么討。”
李昂在旁边差点鼓掌。
顾云却只是淡淡一笑,拿起茶杯。
“馆长阁下,您说错了。”
“哦?”
“不是教。”顾云看向窗外灰蓝色的巴黎天空,声音温和,却锋芒毕露,“是提醒。”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些帐,法国欠中国。”
“有些帐,美国人欠全世界。”
“法国如果想站在歷史正確的一边,总得先证明,自己手里的刀,不只会对著自己人落下。”
让·皮埃尔沉默良久,慢慢点了点头。
他知道,从这一刻开始,事情已经不只是两块汉白玉石雕了。
吉美博物馆的声明一旦发布,博纳尔家族的金编钟一旦进入交接程序,法国政府就会被顾云一步步推上“战爭流失文物归还道德標杆”的位置。
而站上高地的人,最怕的不是摔下来。
是被人发现他只敢站著拍照,不敢真的往前走。
理察·格雷,就是法国人必须挥出的那一刀。
上午十一点整。
吉美博物馆官网悄然更新。
一则措辞克制、篇幅不长,却註定震动欧洲博物馆界的声明,被发布在首页新闻栏。
標题是——
《吉美博物馆將对两件疑似圆明园流散汉白玉石雕启动正式溯源研究》
三分钟后,法国文化部转发。
五分钟后,中国驻法使馆点讚並发布简短回应:
“讚赏吉美博物馆正视歷史、尊重事实的积极態度。中方愿与法方在学术基础上开展合作,共同推动战爭流失文物返还与文明互鉴。”
十分钟后,国內媒体捕捉到消息。
热搜开始爬升。
而此时,顾云已经带著李昂从吉美博物馆侧门离开。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李昂终於忍不住兴奋道:“顾哥,成了!吉美这第一枪打响,后面博纳尔家族估计更不敢拖了!”
顾云却没有太多喜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
上面是赵建国刚发来的加密消息:
【博纳尔家族同意原则性归还九件金编钟,但要求交接仪式低调,並希望新闻稿保留“家族主动捐赠”表述。】
顾云看完,嘴角微微一扬。
“第二声钟,也快响了。”
李昂眼睛一亮:“那格雷呢?”
顾云抬头,看向车窗外渐渐放晴的巴黎。
香榭丽舍方向,阳光正穿过云层,把湿漉漉的城市照出一层金边。
“通知杜邦大使。”
顾云语气平静。
“今晚之前,把《乾隆大阅图》的暗记材料,以『艺术品来源风险提示』的名义递给法国文化部。”
李昂立刻坐直:“要法国人动手?”
顾云淡淡道:“法国人刚刚把自己写成了歷史正义的先锋,总不能只会写声明。”
他顿了顿,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理察·格雷那场『东方艺术之夜』,不是想请巴黎上流社会看中国文物吗?”
“那就让法国人亲自告诉他——”
“圆明园的东西,不是他拿来点蜡烛、喝香檳、装文明人的背景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