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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婆罗门之殤,贡院·审判日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迈步走出来。

“臣张本忠,参见殿下。”

金刀点了点头,神色淡淡道:“你是头名,想来学识不凡。吾今日便考你一考。”

“修堤十里,需人夫五千,工期三十日,每人日食米二升。问:需粮若干?若按户摊派,某乡有户二百,当出人夫若干?”

张本忠愣住了。

这————这不是考试的原题吗?

他当然见过这道题,考卷上答得满满当当,可那是別人替他答的。他自己压根没算过,哪里记得住?

“需————需粮————”

他额头上的汗珠渗了出来:“需粮————”

金刀坐在那里,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需粮————”张本忠脑子飞快地转著,可越急越乱。

“日食二升,五千人,那就是————那就是一日一万升,三十日就是三十万升————不,不对,那是————那是————”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

他还在那里磕磕巴巴地算著。

金刀身后,巡抚周汉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按察使、学政,那些考官们,脸上都精彩极了。

有震惊的,有难以置信的,有脸色发白的,有额头见汗的。

周汉的手,悄悄攥紧了椅子扶手。

他看出来了,出大事了。

这个张本忠,分明是个银样枪头。

这是考试的原题,可他却答得如此狼狈,跟他考卷上答的完全不一样,连最基本的逻辑都没有。

那考卷上的答案,分明不是他写的。

这样的人,是怎么成了头名的?

“砰!

金刀猛地一拍桌子。

张本忠嚇得一哆嗦,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够了。”

金刀看著他,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冰:“张本忠,这明明是刚刚考过的题目,你却答得狗屁不是。”

“你是怎么考的?难道仅仅过了五天,你就都忘得一乾二净了?”

“殿、殿下————”

张本忠跪在地上,连连叩头:“臣————臣这几日身体不適,脑子昏沉,一时糊涂————”

“住口!”

金刀手一挥,一张考卷飘落在地。

“这分明不是你的考卷,这是一个叫余玠的考生答的题,有人把他的考卷跟你的替换了。”

“哗~”

院子里像炸开了锅,有人惊呼出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瞪大眼睛不敢相信。

而那些考官们,有几个脸色煞白,有人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住,有人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有人低著头,浑身发抖。

周汉的脸色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学政,那学政与他目光一碰,立刻低下头去,后背抖得像筛糠。

金刀冷哼一声。

“带下去。”

“好好审问,背后都有哪些人参与,全部拿下。”

“遵命!”

两名武卫军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张本忠。

“饶命啊~殿下饶命~”

张本忠拼命挣扎,声音悽厉:“臣冤枉~臣冤枉~”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院子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低著头,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金刀的目光慢慢扫过眾人,扫过那些考官,扫过那些考生。

那目光冷得像刀子,所过之处,人人低头。

一百零三个人,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来,一个个的过。

他倒要看看,这里面藏著多少猫腻。

不得不说,夹带、传递都弱爆了,这都是一群穷逼玩的小儿科的玩意。

有权有势的人,给自己的儿女们铺路,玩的都是替考、换卷、冒名顶替。

隨后又拿起第二份考卷,是本次考试的第二名,名叫李铁山。

他抬起头,看向被点到名的那个年轻人,二十出头,浓眉大眼,身板挺直,站在那里,虽也有些紧张,可眼神清澈,不躲不闪。

金刀询问了他一些问题,回答的都很不错,对得起这个名次。

而且他的父亲是第二镇的一名千户,这是將门之子。

因为不是长子,不是家中重点培养的继承人,便来走科举的路子。

有这样的背景在,自然没人敢动他。

而他也挺有能力,也不需要动其他心思。

第三份考卷,第三名。

金刀看了一眼那名字,瞬间就被气笑了。

李子龙。

正是他的化名。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被点到的人。

三十来岁,个子不高,肥头大耳,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你叫李子龙?”金刀问。

“是、是是是————”

那人点头如捣蒜:“小人就是李子龙,小人是第三名,小人————”

金刀看著他,忽然不想说话了。

蠢猪。

简直是无可救药的蠢猪。

冒名顶替顶到他头上来了。

他这“李子龙”的身份,不过是个化名,可在这帮人眼里,就是个毫无背景的外地人,考了第三名,正好下手。

朝廷对考生身份的確认有一套流程,可那流程是人做的,人做的就有空子可钻。

他们钻得很开心。

钻到他头上来了。

“蠢猪。”金刀轻轻吐出两个字。

那人愣住了,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想说什么,可还没开口一“带下去。”金刀的声音忽然变冷:“审。”

“殿下!殿下!”

那人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小人冤枉,小人就是李子龙,小人真的叫李子龙。”

没人理他。

金刀把那张卷子扔在桌上,抬起头,看向那些考官。

那些人,有的已经站不住了。

巡抚周汉站起身来,走到金刀面前,躬身行礼。

“殿下————”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臣身为本次主考官,竟让此等事情发生,臣————有罪。”

金刀看了他一眼。

周汉这人,他是知道的。

为官清廉,办事认真,在军中便立下过赫赫战功,之后治理关中,也算兢兢业业。

可这一次的事,他逃不脱一个失察的罪责。

“此事。”

金刀缓缓开口:“吾会上报父皇,由父皇决断。”

周汉深深一躬:“臣————听候圣裁。”

金刀收回目光,又拿起一份考卷。

整整一天。

一百零三名考生,一个一个过。

有问题的,当场拿下。

没问题的,登记在册,发放告身。

天黑的时候,名单出来了。

一百零三人中,发现问题的十二个。

冒名顶替的,换卷的,请人代考的,什么花样都有。

简直是触目惊心。

简直是无法无天。

金刀看著那名单,忽然笑了。

“好,很好。”

他抬起头,目光如刀:“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要查到底。”

周汉躬身:“臣遵命。”

罗猛也是喝道:“末將隨时听命,协助拿人。”

那些考官们,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浑身发抖,有人面如死灰,有人泪流满面。

完了。

全完了。

贡院外面,天色已黑。

而贡院早就被罗猛调来的第二镇兵马封锁,里面发生的事情,外面毫不知情。

一些人还在心存幻想,其中便包括刑曹掌司钱大毛。

此刻的他正坐在公案后面,看著窗外的天色,望著贡院方向,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快了。

再过一会儿就该下衙了,儿子也该回家了。

那小子从小被他惯著,读书不成,武艺不行,可那又怎样?

有他这个当爹的在,照样能进衙门,照样能捧上铁饭碗。

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

他爹是金国时期的府衙书吏,他祖爷爷是大宋时期的县衙押司,再往上数,还能数出好几代。

这长安城的衙门里,哪家不是这样?

老张家的儿子接了老张的班,老李家的侄子顶了老李的缺,一代传一代,早就成了一块铁板。

主官?

流水一样来了又走,三年一任,五年一调,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可大明非要改。

说什么胥吏也要科举,说什么官职不能世袭,说什么要打破“县城婆罗门”。

钱大毛想起这几个字就想笑。

婆罗门?

那是天竺人的说法,可在长安城里,他们这些人,不就是婆罗门吗?

那些主官,那些军功转业来的將军,不过是剎帝利,打仗的、管事的。

看著威风,可离开他们这些婆罗门,连税都收不上来,连案子都断不明白。

这就是胥吏。

铁打的胥吏,流水的官。

可现在,朝廷要改革了。

胥吏也要变成官了。

变成官,就要考,要么军功,要么科举。

他儿子钱文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哪来的军功?只能科举。

可他儿子那点学问,考什么考?

没事。

他有办法。

不是要考吗?那就考。

你们考你们的,我们动我们的手脚。

反正阅卷的是我们的人,糊名的是我们的人,誊录的还是我们的人。

官制改革?

哼。

改得了名头,改得了人心?

他钱大毛当初归顺有功,把这点家业传给儿子,那不是天经地义的事?

歷朝歷代都是这么过来的,凭什么大明就不行?

朝廷再厉害,也得给他们这些有功的人一点盼头吧?

就算不是他这样的实权掌司,可只要进了衙门,有他这个当爹的在,还怕没有升迁的机会?

他抬头看了看天。

夕阳染红了半边天,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嘎嘎地叫著。

不知怎的,他心里忽然有些不安。

眼皮子跳了几下。

他皱了皱眉,揉了揉眼睛。

大概是这几天太累了吧。

贡院那边到现在也没消息,也不知道那些考生面试得怎么样了。

不过应该没问题,他打点好了的,各个环节都有人,不会出岔子。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府衙外走去。

刚走到大门口,迎面走来几个人。

打头的两个,穿著锦衣卫的官服,腰里別著牌子。

后面跟著四个穿赤色布面甲的镇兵,腰悬刀,手按柄,目光如刀。

钱大毛脚步一顿。

“钱掌司。”

打头那人目光犀利的看著他,语气平淡:“锦衣卫奉命办案,请钱掌司回去配合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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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毛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调查?调查什么?”

那人没有回答,只是侧身让开一条路:“钱掌司,请吧。”

四个镇兵上前两步,將他围在中间。

钱大毛的手开始发抖。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想跑,可腿像灌了铅,迈不动。

他想喊,可周围那些同僚,那些平日里和他称兄道弟的人,此刻都远远地站著,面露惊恐的看著他,唯恐惹祸上身。

“我————我儿子————”

他喃喃著,声音沙哑。

那人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令郎已经先一步去了,钱掌司,请。”

钱大毛的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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