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让我们跳过这个话题,”由於反覆將话题导向古怪方向,崔道义放弃追问这一问题,转而切入他在火花迸射间想到的绝妙办法,“你来接受採访吧。”
韩君安头顶缓缓冒出问號。
如果不是舌头的泡越来越疼,他真会“哈?!”一声。
“君安同志,你是一位很有魅力的人,为什么不將这魅力的影响力放大呢?这场风浪本就是一场误会,你只要站出来解释两句,想必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
这句话其实很“废话文学”。
任何掀起舆论討论的事情都不会因为主人公的解释而平息。
它们的火热本质上是迎合了某种社会层面的焦虑或问题!
——
一如文章诞生后解读权力便不在作者手中一般,事情闹大后舆论方向也不把握在主人公手上。
况且,韩君安又不是没有回应过?
“我写过回应。”
他一字一顿、顶著舌尖的巨大痛苦,出声澄清。
崔道义自然而然地点头承认。
“你当然写过,那份回应也非常妙,不光我很喜欢就连张总编也很喜欢,只不过————”他拉长声音,“我们当时决定放在下个月的《人民文学》进行回应,未曾想舆论环境在短短几天之內愈发狂浪,如今一封文字回应远远止不住外界的质疑。”
“你若是不介意的话,我们要提前公开这封回应,並且为你安排一次私人採访。”
韩君安:“————文字?”
“哈哈哈————国內有名的报纸都在燕京,哪里还需要文字採访这么磨嘰的事?当然是当面採访啦。”崔道义笑吟吟回答。
不等韩君安再度把拒绝的话吐出来,他已经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我之前也想过要这么做,可一直担心你没有办法机灵应对,况且哪怕能敏捷地应对,万一对面的记者给你挖坑呢?万一对面的记者藉机发挥呢?这事非常不可控,所以一直没纳入考量。”
“可今天听你一讲赵振开这事,又回想起你往日的种种表现,我立刻便下定决心,这事非得你亲自出面不可。你是最有可能通过本次採访说服大眾,让大眾的注意力从质疑转到探討,平稳地给此事画上圆满句號。”
韩君安很想反驳,很想引经据典地反驳。
首先,將希望寄託於一个人身上是愚蠢的,將平息舆论的希望寄託於一个人身上是更加愚蠢的。
其次,他现在接受採访,平息舆论的浪潮,岂非辜负了那群为他发声的人?
这是什么现实版“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能不能替他的风评考虑一下?!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韩君安不喜欢面对媒体,更不喜欢接受新闻报导的採访。
他本身就长得异於常人,属於辨识度极高的那一拨,再来个新闻或报导放出照片,梁邹凭藉一张照片认出他的经歷还要重复多少次呢?!
各种话语在唇角盘踞,又被那烫出来的小泡阻挡。
“我很希望能够答应这件事,但————”
话没有说完,崔道义便兴奋地一拍巴掌。
“我就知道你会答应的。”
韩君安:“————”
合著只听到“答应”,没听到“希望能够”吗?!
不对。
崔主编不是那么不会看眼色的人。
他重新看向崔道义,目光中透著慎重与考量。
崔道义只笑眯眯地看著他,不存在的狐狸尾巴摇得那叫个欢畅。
“————您要嚇到我了。”韩君安说。
舌头那个小泡开始一拱一拱地疼。
崔道义笑得愈发开心。
“君安同志,您要相信杂誌社的能力,我们不会让事情超出控制。《光明报》怎么样?我正好认识一位在此处就职的记者朋友,他很乐意採访近期赫赫有名的君安。”
韩君安:“————麻烦您了。”
崔道义又嘿嘿笑起来,坐下来又聊了些杂誌社內部的情况,比如屠光群担心得上躥下跳、张总编还在帮忙找进口药,连载在2月刊的內容暂休等等。
由於舌头疼得厉害,韩君安大多时候都微笑以待,並不多加回答,只在崔道义讲“你大哥目前在朝內166號落脚,就住在你的床位”时,真心实意地道谢。
像他大哥这种情况很麻烦。
医院没有特意留出地方给外地前来看护的病人家属,招待所需要工厂介绍信才能入住,而且价格不菲,他们家在燕京本地也没有亲戚朋友。
崔道义主动帮忙安排大哥的落脚地,属实算大功无量。
韩君安决定暂时原谅他之前搞出的罗生门。
一崔道义究竟是见过面之后才想要让他接受记者採访,还是在见面之前便已经安排好一切,刚才所说的一切话不过是顺水推舟?
聊得差不多,崔道义告辞离开。
病房门被关上,又被打开。
圆脸护士进行换药。
“哎呦,你这手怎么青了?”
韩君安低头一看,右手手背的针孔附近一片青紫,由於皮肤很白,看上去有点渗人。
圆脸护士仔细斟酌。
“你还是先用棉签摁一会儿,下瓶药再等半个小时打,免得伤口更加肿胀。”
韩君安无条件遵从医护人员的指挥。
“————谢谢。”
圆脸护士笑得眉眼弯弯。
“没事呀,您还有一位探访者,要让他现在进来吗?”
“————不麻烦的话。”
话落,他下意识地扬起笑容,上牙膛不慎剐蹭到舌尖的小泡,撕心裂肺地疼痛猛然袭来,泪腺下意识挤出两滴水花。
所以,等程郁缀推门而入时,一眼便看见这“君安垂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