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云泥(10k求月票)
韩儔不明白,为何陈成也说了一句“別怪我”,这激战之间,他也没心思去细想,唯有全力出招,力求迅速镇压陈成。
瞬息间,拳网越收越紧,拳风呼啸如雷。
换做寻常同阶对手,此刻早已被击碎化劲壁垒,非死即残。然而,这密如骤雨的拳锋,却始终未能触及陈成分毫。
下一瞬。
陈成在游走闪避间觅得良机,整个人腾空而起。
右腿在空中划出一道半月形的弧光,腿锋过处,空气被撕开一道肉眼可见的白痕,同时爆发出滚滚雷音。
这一招,是他將秘传云鹏腿法中的“鹏翼垂天”与踏雷功中的“九天雷动”
熔於一炉,自创的全新腿法。
“轰!!”
腿锋自高处劈落,快得连残影都被生生甩开。
单单是那股劲风碾下,便压得韩儔髮丝倒竖、衣袂紧贴身躯、脸上的皮肤都往下坠了一瞬。
韩祷反应极快,双臂交叉上举,化劲壁垒凝至巔峰,要硬扛这一击。
“嘭——!”
一声沉闷的巨响。
韩儔双臂巨震,化劲壁垒在那股如山崩般的力道下剧烈颤抖,几近碎裂。
更有一成左右源自陈成腿锋之上的化劲,蛮不讲理地透入壁垒,碾著他的臂骨如崩雷般爆裂开来,剧痛钻心刺骨。
与此同时,那滚滚雷音不断贯入耳中,震得他耳膜生疼,心神震颤。
还好————
还好挡住了。
韩儔脚下青砖迸碎,双脚陷进地面足有两寸深,但还好,身形勉强是稳住了。
双臂虽剧痛钻心,筋骨却並未受伤。
还能战!
韩儔猛一咬牙,正准备发起反扑。
然而。
大鹏岂能只有一翼?
几乎同一瞬间。
陈成身形尚未下坠,左脚却早已划出另一道,同样快得足可甩开残影的弧光,贴著韩儔格挡的双臂外侧绕过,精准无比地抽在其肋部。
鹏翼垂天是为更好的舒展,九天雷动只为震撼十方。
刚才那一脚只是前奏、引子、铺垫。
此刻这一脚,才是真正的杀招。
万钧雷霆,尽皆在此!
“轰隆——!!”
韩儔整个人如炮弹般侧飞出去,肋骨在那一瞬间碎了至少一半,骨骼崩碎的咔嚓声被雷音完全淹没,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他口喷鲜血,身体在空中翻滚著,砸在数丈开外的青石地面上,碎石崩飞,砸出一个浅坑。
“嘭!嘭!嘭————”
然而,侧冲之势並未衰减多少,他的身体弹起,又砸落,再弹起,再砸落————
就像一块被丟在水面上打水漂的瓦片,连弹带飞,一路砸到十数丈开外,才终於停了下来。
演武场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凹坑,一个连著一个,碎石狼藉,裂纹如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韩儔瘫在最后一个坑里,口鼻溢血,双臂还保持著格挡的姿势。
不是不能动,是不敢动。
他此刻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內臟已然遭受重创,哪怕双臂稍稍一动,心肺都有可能立时崩坏。
“我不怪你,所以,希望你也別怪我————”
陈成轻嘆了一声。
旁人不知內情,他自己却是再清楚不过。
这一脚自己是留了力的,全然没有动用太极劲和缠递特性。
主要是怕把人踢死了,自己也不好脱身。
本打算把韩儔踢成轻伤即可,却没想到,自己还是太高估对手了。
早知道是这样,就该禁用全部特性。
“韩儔!”
顾浅浅第一时间冲了过去,从怀里掏出一个极为精致的小药瓶,抖出一粒泛著淡淡银光的药丸,直接餵给韩儔服下。
“那是————龙蟒断续丸!?顾小师叔这是下血本了啊————”
周万森倒吸凉气,眼中满是惊诧。
但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顾浅浅必须这样做。
韩儔是顾浅浅的人,是为她出手,才被打成这副模样。
若她不全力施救,“寡恩薄义、用完就扔”的骂名必被扣死在头上,日后还有谁会为她卖命?
此刻,不止是周万森,明眼人都能看透这一点。
李温柔紧紧抿著嘴,砂锅大的巴掌,悄悄掐著自己的大腿,指甲都嵌进肉里了,仿佛只有这样,她才能绷住不笑。
那龙蟒断续丸,是海院最好的疗伤宝药,是能在关键时刻实实在在疗伤保命的至宝,堪称无价!
说不准,顾浅浅自己手里,也就只有那么一枚而已。
就这样被用掉,简直是血亏他妈给血亏开门,血亏到家了!
关键,这场血亏,本来是可以避免的。
刚才李温柔为陈成发声时,如若顾浅浅能认同陈成通过考验,哪里还会有后面这些事?
这纯粹就是她顾浅浅自己聪明反被聪明误,搬起石头猛砸自己的脚。
一想到这里,李温柔憋笑都快憋出內伤了,腮帮子鼓了又鼓,喉间发出细微的咕咕声。
演武场边缘。
玛颂、丁露、卢尚三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头皮发麻。
后面陆陆续续过来围观的外门弟子,也几乎都是类似的状態。
有人倒吸凉气,有人猛揉眼睛,还有人颤声发问,“那个被打飞的是韩儔师兄?”
作为外门老人,他们更清楚韩儔的实力。
而越是清楚,此刻便越是震撼。
反观苏冰,虽也满眼惊骇,但比起周围眾人来,她还是要更镇定得多,不,准確来说,不是镇定,而是见怪不怪。
“陈师兄原本就是能以非秘传杀秘传的狠人,同阶之下,自然是无敌的存在。”
苏冰深吸了一口气,还是抑制不住地惊嘆道:“只不过,韩儔师兄已无限接近九炷血气,按说不该败得如此彻底,竟连还手之力也无————只能说,陈师兄还是太强了,超乎想像的强————”
另一边。
龙蟒断续丸的药力化开极快。
韩儔原本塌陷的肋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鼓起。
碎裂的骨骼在皮肉下咔咔作响,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替他將断骨一根根接回原位。
他的脸色从惨白转为潮红,呼吸由急促渐趋绵长,一股比先前更加浑厚的血气波动自体內爆开。
“韩儔————你————”
顾浅浅目光微凝,隨即脸上浮起一抹意料之外的惊喜之色。
韩儔猛地睁开双眼,翻身坐起。
他深吸一口气,浑身骨节啪作响,第九炷血气竟直接开始在左腿处凝聚,化作一团灼热的血香漩涡,与其余八炷交相呼应,共鸣如沸。
数息之后。
他缓缓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断骨处只余下隱隱的酸胀,行动已无大碍。
伤势尽復,且实力暴涨!
“顾师姐,救命之恩,韩儔无以为报!”
他转向顾浅浅,抱拳躬身,一拜到底:“从今往后,但凡您有任何差遣,韩儔必效死力!”
“很好,我果然没看走眼。”
顾浅浅笑了笑,伸手虚扶了一下,语气比方才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著那股居高临下的从容:“起来吧,今后好好修炼,继续精进,海院必有你一席之地,我说的!”
她这话说得很硬,而且是当眾说的,可见绝非空头支票,而是真的打算把韩儔带入海院,培养为心腹臂助。
在她看来,一枚龙蟒断续丸虽然宝贵,但能换来一名潜力巨大的死忠心腹,还能换来一波为人称颂的名誉、声望。
这样看的话,这笔买卖,也便不那么亏了。
“多谢顾师姐!”
韩儔直起身来,目光从顾浅浅身上移开,重新落回陈成身上,沉声说道:“陈成是吧,我记住你了!你很强!比我遇到过的任何一个同阶对手都更强!我很佩服你!甚至,还很感激你!”
“你刚才那一下,硬生生帮我踢出了突破境界的契机,否则,我还真不知道,自己要被这一层关卡困锁多久。”
此言一出,顾浅浅的脸色明显有些掛不住了。
在她看来,她忍痛割捨的龙蟒断续丸,不仅救了韩儔的命,更是韩儔境界突破的直接诱因。
可倒好,韩儔居然把突破境界的功劳,全算在了陈成头上。
这让她极度不爽。
偏偏她还没法爭辩半句。
说到底,韩儔才是当事人,突破的契机是在什么时候出现的,只有韩儔自己最清楚。
这样一来,她的功劳被陈成分去一半,韩儔的人情被陈成分去一半,就连她最在乎的声望,也要被陈成分去一半。
这种感觉,简直比杀了她还难受。
而更让她破防的是,韩儔对陈成的实力讚不绝口,心悦诚服。
她今日是来考察陈成的,而韩儔正是她给陈成出的考题。
现在,考题本人都已经对陈成心服口服了,她顾浅浅难道还能梗著脖子否定陈成?
这等吃相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简直就是丑陋!噁心!
她顾浅浅就算脸皮再厚,也绝干不出来。
“陈成,你很好。”
顾浅浅內心气得想死,表面却还要装出公事公办的样子:“你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但能不能入海院,还得等我问过我师父才行,你且等著便是,有消息我会差人来通知你。”
“这位————顾师姐。”
陈成抱了抱拳,问道:“我能否主动申请更难一些的考验?这样的话,或许能让您的师父更看重我一些。”
陈成很清楚自己的劣势,只有不断增加筹码,展现出远超旁人预期的价值,才能让对方更重视自己,增加自己拜入海院,成为山海派內门弟子的机会。
“更难的考验?”
顾浅浅怔了怔,淡漠道:“你都已经同阶无敌了,还想要更难?除非是越级对拳!”
“可以吗?”
陈成先看了看顾浅浅,旋即目光又缓缓转向韩儔,道:“如果可以的话,就让韩师兄与我再战一场。”
“可以!当然可以!”
顾浅浅用力绷著脸,生怕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
蠢货她见过很多,但像陈成这么蠢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上赶著找死,她有什么理由拒绝?
“陈成!不可!”
李温柔急忙出声劝阻,道:“你別以为韩儔刚突破、根基未稳,就能让你有机可乘!他的血气极为浑厚扎实,根基远非常人可比!”
“况且,这还是八血越九血!中间的差距,远远不是一血越二血所能比的!”
“李温柔,这里有你说话的份么?”
顾浅浅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目光如刀,直接劈了过去。
她的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你虽为外门执事,但本质只是拳阁的一个普通弟子而已,搞清楚你的身份,再敢插嘴,別怪我治你一个目无尊卑之罪!”
“我————是————”
李温柔嘴唇哆嗦了两下,脸上虽写满焦急和不忿,嘴上却再也不敢多说,哪怕半个字。
宗派规矩歷来如此,等级森严,尊卑有序,位高一级压死人。
何况,顾浅浅比她高出两级还多。
如若顾浅浅非要较真,她李温柔也只能乖乖去邢堂领罚。
“陈成,你可要想清楚了!”
顾浅浅重新看向陈成,正色道:“这是对拳,不是切磋!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一旦动手,死伤自负!”
“我不会后悔,多谢顾师姐给我这个机会。”
陈成再次抱拳,旋即转向韩儔,说道:“韩师兄,你的伤势是否已经恢復?如若仍有不適,我们可以择日再战。”
“不必。”
韩儔当眾甩了甩膀子,又凌空打出一片拳影。
一时间,劲风呼啸,气浪奔腾,动作毫无滯涩,而且,明显比刚才更快更猛了一大截,可见,其伤势確已痊癒。
他收拳站定,看著陈成,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缓缓开口,语气极为诚恳:“陈师弟,你虽然很强,但我可以肯定,以你刚才展现出来的力量,想要越级战胜我,根本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
陈成平静道:“这一战,我不求取胜,只求將自己的优势,儘可能展现出来,顾师姐先前不是也说了么?不必非要取胜。”
“话虽如此————”
韩儔肃然道:“可你有没有想过,你会受伤,甚至会死!”
“韩儔!废话少说!”
顾浅浅开口打断,生怕韩儔再说下去,陈成那点好不容易鼓起来的勇气就泄了,厚著脸皮当场食言反悔也不是不可能。
一念及此,她当即便肃然催促道:“这机会是陈成自己爭取的,他又不是个傻子,怎么会拿小命开玩笑?你只管接战便是,实在不行,他自会认输!”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暗暗冷笑:认输?等你一拳下去,他还有没有机会开口认输都是两说。”
“是!”
韩儔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摆开架势。
他垂眸想了想,再抬起头来时,已经有了主意:“陈师弟,不如这样吧,我们以一拳决胜负,一拳之下,我若不能將你击败,便算是你贏!”
“我没意见。”
陈成点了点头,又看向顾浅浅,行不行,终究还是她说了算。
“可以,但是————”
顾浅浅肃然道:“韩儔你必须尽全力!我会一直盯著你!绝不可有半分留手!”
“这是自然。”
韩儔点了点头,目光转而锁定陈成。
他的右臂缓缓后收,五指张开,又缓缓握拢,骨节发出咯咯的响声。
臂膀肌肉瞬间賁张,青筋如蚯蚓般微微隆起,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部,每一丝纤维都在积蓄著即將喷薄而出的力量。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他身上弥散开来,仿佛周遭空气都变得粘稠了几分。
这一幕落在远端的寻常外门弟子眼里,此刻的韩儔,简直就像一头即將扑杀猎物的嗜血凶兽,正在做最后的蓄势。
前肢微曲,肩胛高耸,只待那致命的一跃。
见状,顾浅浅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退后两步,双臂抱胸,目光在陈成身上扫了一圈,像在打量一件即將粉碎的瓷器。
另一边。
李温柔粗壮的身躯微微前倾,砂锅大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屏住了。
远端。
苏冰、玛颂等人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场中,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瞬间。
至於那些事不关己的人,则纯粹是抱著看戏的心態,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指指点点。
有人摇头嘆息,不理解陈成为何要如此作死。
有人幸灾乐祸,嘴角掛著看小丑血溅当场的冷笑。
更有甚者,直接就地开盘,“来来来,下注下注!赌那小子是被打伤?被打死?还是抱头认输?”
下一瞬,韩儔动了。
並非衝刺,更非前扑,而是一种近乎诡异的平移。
整个人像是被一根无形的绳索猛然拽了一下,又像是脚下的地面突然向前飞梭,他的身体在一瞬间便跨过了两人之间数丈的距离,出现在陈成面前。
那一拳轰了出来。
没有风声,没有呼啸。不是因为力量不够,而是因为太快。
快得连空气都来不及发出尖叫,便被拳锋碾压成了真空。
拳面在空气中擦出一层淡淡的白汽,像是烙铁落入冰水,又像是流星擦过天幕,留下一道短暂而灼热的轨跡。
拳锋直指陈成胸口,正中,不偏不倚。
这一瞬间。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韩儔这一拳绝无丝毫留力,周身九炷血气催到极限,血香波动几乎凝为实质,如火舌般在拳锋之上猎猎喷吐。
李温柔已经不忍再看,她可以肯定,这一拳,绝没有任何一个八血武者能抵挡。
周万森心下已在冷笑,心底甚至已经可以想像出陈成的化劲壁垒如纸糊的一般崩烂,接著便是陈成的身体,皮肉、骨骼、內臟————全部被碾成糜屑血雾。
苏冰紧紧闭上眼,连脸都扭朝了一边。
玛颂眉心死死拧起,黝黑的脸上,满是悲痛与惋惜。
然而,这一瞬间,顾浅浅却並不放心,她眼底明显有害怕之色。
她怕陈成会扛不住压力,直接抱著头,叫喊出认输二字。
事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