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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来……看……戏……啊……(6000)

“快了。”

话音未落,天色彻底黑了。

不是傍晚的那种黑,而是像有人在这野人沟的上方猛地盖上了一口巨大的黑锅,所有的光都被吞得乾乾净净。

巨石下的烛火猛地一跳,向外扩散开一圈昏黄的光晕。

但光晕的边缘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了一样,锯齿般参差不齐,无法再向外延伸半分。

就在这黑暗降临的一剎那,山谷的下方,忽然传来了一声锣响。

“鐺”

那锣声沉鬱而破旧,像是从一口锈蚀了几十年的老铜锣里敲出来的。

声音在谷壁之间来回碰撞,带著一股说不出的淒凉。

紧接著,是第二声。

“咚”

是鼓声,沉闷得像是在胸腔里敲响的,震得人心臟都跟著一缩。

然后是一声尖细的胡琴拉响,那声音像一根钢丝,直直地刺进耳膜里,在脑仁中搅动0

隨之而来的,是各种旦声,生声,净声,丑声,像是有一整个戏班子,在这幽深的山谷里,同时开唱了。

但那声音不对。

那些唱腔听不出是在唱什么戏文,像是有人在模仿戏子的唱腔,却学得不像。

每个字音都拖得过分的长,拐著七八个弯,带著一股鸣咽般的哭腔。

旦声尖利得像妇人在哭丧,生声低哑得像喉间卡著什么东西,净声则粗糲得像是砂石在铁皮上摩擦。

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黑暗的谷地里迴荡盘旋。

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陆远猛地睁开眼,右手已经握住了横在黄布上的法剑。

许二小和王成安也同时一惊,三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烛火中交匯了一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警觉和寒意。

“別出声。”

陆远低声道,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气音。

“到石头后面去,看看下面是什么。”

三人猫著腰,贴著那巨大的青黑色岩石,缓缓挪到边缘。

陆远在最前面,將身子紧贴著冰冷的岩壁,只探出半边脸,目光越过岩石的稜角,向下方的谷地望去。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下方的谷地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个戏台子。

那戏台子搭得极大,足有三丈见方,台面是用发黑的旧木板拼成的,有些木板已经腐朽断裂,露出下面黑洞洞的空隙。

台子四周立著四根粗大的木柱,柱身上缠著褪了色的红绸和发黄的纸花。

在昏暗的光线中,那些红绸像是一条条乾涸的血痕。

台子上方搭著一个顶棚,顶棚的布幔已经破烂不堪,垂下一缕缕的布条,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晃动。

最诡异的是,那戏台前后左右,一共点了八盏灯笼。

灯笼是惨白色的,纸面已经起了毛,糊得也不平整,露出里面昏黄的烛火。

那烛火跳动得很奇怪,忽明忽暗,却始终不灭。

灯笼的光芒照在戏台上,將整个台面笼在一片惨白中,像是给每一件东西都涂上了一层尸体的顏色。

台上有人。

不,那不是人。

台上站著的,是一排穿著戏服的“东西”。

最左边的是一个老旦,穿著一件深青色的戏袍。

那戏袍的料子看不出是什么材质,像是绸缎,又像是某种粗布,在灯光下泛著一种油腻的光泽。

老旦的脸上涂著厚厚的白粉,白得不像话,像是从脸上揭下来的一层纸壳。

两颊各有一团圆形的胭脂,红得刺眼,像是两颗凝固的血块。

她的嘴唇涂得鲜红,嘴角却僵硬地向上咧著,露出一个永远不变的,瘮人的笑容。

她的眼睛没有闭上过片刻,一直大睁著,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著正前方。

瞳孔像是两个黑洞,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老旦旁边是一个花旦,穿著一件粉色的戏裙,裙摆拖在檯面上,长长的水袖垂到膝弯。

她的脸同样白得不像话,但五官画得更加精细,眉眼间是戏文里小姐的那种娇媚。

但她的脖子却是歪著的,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左侧,像是被人拧断了颈骨又接回去,接歪了。

花旦的嘴一张一合,在唱著什么,但发出的声音却和她的口型对不上。

她的嘴在唱旦角,发出的却是那个低哑的生角唱腔,像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再往右,是一个武生,身穿白色靠旗,背上插著四面小旗,但那些小旗都蔫蔫地垂著,像是被水浸过。

武生的脸是青灰色的,没有涂粉,就那样赤裸裸地露著,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发紫。

他的手里握著一桿长枪,枪尖已经锈蚀了,枪桿上缠著几根黑色的头髮。

武生不唱,只在台上来回走台步。

他的步子很奇怪,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但膝盖却不弯,像是两条木棍在挪动。

走到台中央时,他会猛地一转身,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然后继续走,继续转,永不停止。

台中央,还有一个穿黑袍的老生,留著长长的白鬍鬚,那鬍鬚已经发黄髮黑,黏成一缕一缕的。

老生闭著眼,站在台中央一动不动,但他的嘴唇在飞快地翕动,像是在念著什么。

他念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山谷里却听得格外清晰。

像是有无数人在同时低语,那声音钻进耳朵里,让人脑子里嗡嗡作响。

最恐怖的,不是这些。

最恐怖的是,台上所有的“人”,他们的脚,都没有踩在檯面上。

那些脚,都悬在檯面上约莫三寸高的地方。

老旦的绣花鞋,花旦的弓鞋,武生的皂靴,老生的布履,全部悬空著。

像是有无形的手提著他们,在檯面上表演这一出根本不存在的戏。

他们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投射在檯面上,却和他们的动作完全不同步。

有的影子在做出一个动作时,台上的“人”却在做另一个动作,像是影子和本体之间隔了一息的时间。

有的影子甚至比本体的动作快了一拍,在台上的人还没动之前,影子已经先动了。

那八盏灯笼的光,也照不到戏台以外的地方。

戏台的边缘像是有一道无形的墙壁,將所有的光都锁在檯面上,台子周围的地面反而更加黑暗,黑得像是一个深渊。

许二小的牙齿在打颤,发出细微的“咯咯”声。

他拼命咬住牙关,但那股寒意已经顺著脊椎爬到了后脑勺,让他浑身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抖了起来。

王成安的手紧紧攥著胸口的那张护身符,指节发白。

他的脸色也很难看,嘴唇紧紧抿著,眼角的肌肉却在一跳一跳地抽搐。

陆远的呼吸也急促了一瞬,但隨即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盯著下方那个诡异的戏台子,脑子里飞快地转著念头。

这戏班子,什么时候出现的?

他们三人在巨石后面守了一天,视野从未离开过下方的谷地,但这个戏班子就那么凭空出现了。

没有声响,没有预兆,像是从地底下长出来的。

说起来这个戏班子,昨儿个夜里在那客栈听喝酒的人说起过,说野人沟有什么大戏班子————

倒是没想到这刚进来就看见了!

至於下方这个大戏班子,它们当然不是人,也不是正经的戏班子了。

它们是邪祟!

是这野人沟里,那棵柳树吸食了不知多少死人精气后,滋生出来的东西。

它们已经不是单独的魂魄,而是被那片邪煞之气凝聚成形的傀儡,是这整座邪神供养格局的一部分。

陆远缓缓吸了一口气,將指尖的寒意压下,回头对两人打了个手势,用极低极低的气息音说道:“別动。”

“別出声。”

“它们在唱。”

“等它们唱完第一齣戏,就是煞气最浓的时候,也是咱们坛法最好的时机。”

就在这时,台上那老生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珠子是纯白色的,没有瞳孔,像两颗煮熟的鱼眼珠。

他睁眼的一剎那,整个戏台上的锣鼓声,胡琴声,唱腔声,全部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动作,也同时停住了。

老生缓缓地转过头,朝著巨石的方向望了过来。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两颗白色的眼珠,却像是透过黑暗,穿过岩石,直直地锁定了陆远三人的位置。

然后,他咧开了嘴。

嘴唇翻开,露出了一口漆黑的牙床,和一条同样漆黑的舌头。

他发出了一声尖锐的,拖得极长的笑声。

像是指甲划过黑板的声音,被放大了数十倍,在整个野人沟里迴荡。

紧接著,台上所有的“人”,全部转过了头,所有的眼睛,都齐刷刷地看向了巨石的方向。

所有“人”的嘴,在同一时刻,异口同声地,用一种不属於任何一种戏腔的声音,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话:“来————看————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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