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前头那顶红轿子里,缓缓伸出一只手。
那手戴著长长的白袖套,指甲染红,腕子上却缠著一圈黑线,像个新娘,也像个送丧的。
它轻轻抬起,朝眾人一指。
下一息,整条石道两旁的红白幡子同时翻面。
翻过去的那一刻,幡布背后露出的不是布面,而是一张张贴在上头的纸脸。
纸脸齐刷刷转过来,嘴角裂开,露出同样的笑。
然后,那纸脸们一齐开口,发出重重叠叠的声音:“迎——亲”
“送——丧—”
“借路”
“留命”
声音一层压一层,像鼓风,又像死人在泥里翻身。
眾人的太阳穴瞬间一跳。
陆远却冷笑一声,脚下忽然前踏半步,短刀再次出鞘,刀锋横在胸前,口中厉声喝道:“关外邪路,也敢向活人借命?”
话音未落,那红轿里忽然传出一声极长的抽气声。
就像有人在轿中,慢慢抬起了头。
那一声长长的抽气,像从湿棉里慢慢扯出来的,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拖腔。
“嗬””
红轿帘子没掀,可里头那股气,已经先一步钻了出来。
石道两边的风一下就变了。
先前还是阴冷发硬,如今却骤然变得黏稠,像有无数根细丝在空气里来回拂动,颳得人脸皮生疼。
那顶红轿子微微晃了一下,轿槓却纹丝未动。
四个抬轿的纸人也像钉在了地上,唯独轿身自己往前轻轻一沉,仿佛里头的“新娘”已经在慢慢起身。
宋清禾只觉得胸口一闷,手里的太极封煞盘竟又开始发热。
“不对。”
她低声道:“这不是普通煞影,它在聚气。”
陆远没有回头,只是盯著那顶红轿,目光沉得像压了石:“是“起礼”了。”
“关外旧时有些地方,出喜出丧,队伍到了门前要先起礼”。”
“就是让里头的主家、亡魂、煞气都认一遍路,免得衝撞了村口或山口。”
“可这东西不是在认路,是在认命。”
陆远说到这里,抬手在刀身上一抹,竟把指腹上的一点血痕擦了上去。
“周衡,退到我左后三步。”
“成安、二小,守住灰圈,不许让纸童钻出去。”
“林照玄,雷別急著落,听我口令。”
眾人闻言立刻各自挪位。
周衡咽了口唾沫,拖著剑站到陆远左后侧,眼睛死死盯著那顶红轿。
而就在此时,轿帘忽地一抖。
一只戴著大红绣花套袖的手,从里面慢慢伸了出来。
那手白得不正常,指甲却涂得鲜红,长得像一排小刀。
它先是搭在轿沿上,停了两息,隨后轻轻一掀。
红帘被掀起半尺。
眾人终於看见了轿中“人”的半张脸。
那是一张极精致的纸脸。
脸面扑著灰白的粉,眼角用黑线细细挑出两道弯,唇上涂著艷得发乌的胭脂,额心贴著一朵小小的金箔花。
可那纸脸並不是空糊的,纸皮底下竟有东西在蠕动。
像是数道细小的黑线在里面缝合、绷紧,把它强行扯成了一张笑脸。
更怪的是,那纸脸一半像新娘,一半却隱隱透著孝。
左边眼角描著喜妆,右边鬢边却別著一小截白麻。
喜与丧,竟被硬生生揉到了一张脸上。
“红白並面————”
林照玄脸色变了变:“这东西不是一煞,是两煞共体?”
陆远眼神一凛:“不是共体,是“嫁煞”。”
“有人把喜煞和丧煞绑成一对,让它们借同一张脸、同一条路、同一口气去害人。”
“红的是迎亲,白的是送葬,看著相反,实则同根。
“你们看它额上的金箔花,那不是装饰,是定魂纸。”
“底下缝线穿过七窍,锁的是煞心。”
他说话间,那纸脸又往外抬了半寸,纸唇竟轻轻开合,吐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请————上————路————”
那声音发闷,像从轿底传出来,又像是从纸脸背后绕了一圈才钻出。
周衡听得额角青筋一跳,咬牙道:“这玩意儿真欠砍!”
陆远沉声喝止:“別动!”
“它在试你们的心火。”
“你一怒,它就有路可走。”
说完,他忽然抬起右手,两指併拢在短刀刀脊上快速一弹。
“当”的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敲在一口铜钟上,震得前方那纸脸微微一僵。
陆远趁那一瞬,脚下连踏三步,步法既不像寻常禹步,也不像江湖拳脚,反倒带著一种极古怪的节奏。
左进、右错、前压、后扣,像是把整条石道当成了一张被压住的符纸,在上头一格一格踩出阵位。
他边走边低喝:“中土镇,四方伏!”
“我来踏一步,阴门退一尺!”
每一句落下,脚下黑灰圈就跟著微微一亮。
那不是光,是灰线里硃砂气被他步法逼了出来,像一层极薄的热雾,往四周缓缓拢。
宋清禾看出门道,失声道:“借地气排阵!”
陆远並不答,反手一翻,掌心中那枚“敕”字符片再度露出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掷出,而是捻在指间,沉声念道:“太上玄门,开合有度!”
“阴阳错位,皆归一处!
”
“以我真炁,镇你来路!”
“急急如律令!”
话音刚落,他猛地一甩手。
符片並未飞向红轿,而是斜斜落在纸童与红白路队之间的那道裂口上。
“啪”地一声轻响,符片落地即化。
紧接著,黑灰圈里那些原先往外爬的白丝,全都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齐齐往回一弹。
纸童猛地发出一声尖厉惨叫,半个身子狠狠一歪。
而那顶红轿中的纸脸,则像被什么东西牵住了似的,忽然停住了不动。
“有效!”
周衡眼睛一亮。
“別高兴太早。”
陆远的声音冷硬得很:“它停,是因为它在等別的东西接手。”
他话音未落,红白路队后方忽地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是有人踩著积雪走来。
眾人齐齐望去。
只见红白幡影的尽头,竟又慢慢走出一个人影。
那人影身量不高,头戴高帽,身穿灰布长衫,胸前却掛著一块巴掌大的黑牌。
黑牌上没有字,只在边角压著一缕白麻。他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像踩在眾人心口上,越走越近。
“是守路的?”王成安喉咙发紧。
陆远神情却愈发森冷:“不是守路。”
“是“点名”的。”
“这种地方里若有成套的喜丧路,必有一个在前头点名领煞的主事。”
“前头那红轿、白幡、纸脸,不过是摆场”。
“真正主事的,往往不是最扎眼的那个。”
“这人一出来,说明它们认定这条路已经可以收口了。”
林照玄听到这里,立刻明白过来:“也就是说,它要让我们自己走进去?”
陆远点头:“对。”
“它不是急著扑人。”
“它是要把咱们从“看客”变成上路人”。”
说著,那灰布长衫的人影已经走到红白队伍前头。
他抬起头,露出的不是脸,而是一张糊得极糙的白纸面具。
面具上两只眼洞空空,嘴角却用红笔画了个微微上翘的弧,像笑,又像哭。
他伸手从怀里取出一本薄薄的薄册,指尖在纸页上慢慢划过,隨后抬起那只瘦得只剩骨节的手,朝眾人点了点。
“来者报名。”
声音並不高,却像铁片在冰面上刮过。
宋清禾只觉头皮一麻,低声道:“他在点魂名。”
陆远眼中寒意愈深,忽然把短刀横於胸前,沉声答道:“野人沟下,借路不借命。”
那纸面具人似乎顿了一下,隨即低低笑了两声。
笑声极轻,却像纸壳里挤出来的风。
而陆远说罢,直接左手掐诀,右手短刀刀尖压地,口中骤然喝道:“山门闭,鬼门开!”
“开的是门,关的是灾!”
“我有雷火三寸在!”
“敢来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