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掰开一次性木筷,声音在白雾中显得有些隨意。
“我选的新人们,怎么样?”
犬山贺端起面前的清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
他放下酒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波澜。
“还能怎么样。”
犬山贺苦笑了一声。
“那个路明非,可是给我们樱国分部添了很大的麻烦啊。”
“但也真是……何其耀眼。”
老人的声音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惊嘆。
“耀眼到,他身侧的那三个绝顶优秀的年轻人,在他面前,竟然都黯然失色,没有了光芒。”
“以至於到现在,我脑子里哪里还记得首席以外的人。”
犬山贺捏著酒杯,想起了在源氏重工的检修通道里,那个单手格住他七阶剎那的少年。
“不过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幽深。
“那样的少年,他在通道里,轻描淡写地说我执念太久,放不下。”
犬山贺看著昂热,扯了扯嘴角。
“可我看啊。”
“他那样的傢伙,才是真正的执念太深。深到根本看不见尽头。”
昂热夹起一筷子拉麵,停在了半空。
执念太深,没有尽头吗?
老人笑了笑,眼底闪过一丝深邃的讚赏。
“很贴切的评价。”
昂热將面送入口中,咀嚼咽下。
“他一向如此。我十分中意。”
“那样的少年,为了走到他想要的地方,势必会做出许许多多、打破常理的事。”
昂热端起酒杯。
“我非常期待。”
犬山贺看著昂热。
看著这位教导了自己大半生的老师。
若说寂寥与执念,
眼前这个人,比自己却要深了太多太多。
犬山贺翻阅过眼前这位的资料。
男人老得远比其他人要慢,
就像他的言灵“时间零”那样,將岁月都冻结在了体內。
资料里的照片,记录了他的一生。
第一张照片是在伦敦。
那时的昂热个子不高,刘海飞扬。像只目光警觉、隨时准备炸毛的小猫,被身材敦实的主教一把抓著命运的后脖颈。
那时的他,有少年的浪荡稚嫩,有意气风发,也有柔软温柔的一面。
而后,剑桥时期。
他穿著考究的学士袍,帅气得不可方物,想来非常的受欢迎,
在嘆息桥前,和那些戴著遮阳帽的女学生们合照,他戴著高顶礼帽,笑容明媚。
再到鹰国海军之时。
一身白色的海军制服,一如既往的英俊挺拔,却多了几分铁血的肃杀。
可战后呢?
他永远穿著笔挺的黑西装,口袋里总是塞著一朵娇艷欲滴的红玫瑰。
像是在参加一席永远不会结束的葬礼。
他就这样往前,
在时光的寂寥之中,
不断地往前。
成为过这样那样的人,
在意或是无意地,拋下那些曾经跟他並肩作战、或者开怀畅饮的人。
目睹著或者无视著他们的离去,
继续孤身前行。
犬山贺常常想,
很难想像有人能够忍受如此漫长的孤独。
死亡於他而言,大概才是最后浪漫或是遗憾的落笔。
对这样的人来说,
死,远比活著要简单得多。
支撑他活下去的,依旧只有那个执念……
復仇!
向龙,向神。
他就像留在了过往时代的厉鬼,终其一生,只为了做这一件事。
“老师。”
犬山贺倒了一杯酒,轻笑了起来。
“你这次亲自来樱国,是为了向我炫耀你找到了新的屠刀吗?”
他看著昂热。
“还是向我炫耀,你现在有了更好的传人了?”
昂热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著犬山贺,摇了摇头。
“不。”
老人目光平淡,
“我喜欢且热衷这么做。但我还没这么肤浅。”
“他会改变世界。”
昂热看著碗里的热汤,语气篤定。
“我知道。”
他转过头,看向外面的雨夜。
“而此行前来啊……其实本不该需要我掺和的。可有人执意要来,说是要观望观望那少年。”
昂热转过视线,对上犬山贺的眼睛。
金丝眼镜后,老人的目光难得地透出了几分温情。
“而我,只是想著许久没见你了。”
“所以,来看看你。”
“……”
犬山贺愣住了。
他端著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浑浊的眼底,竟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细碎的泪光。
他赶紧低下头,借著辛辣的酒意掩饰自己的失態。
“这种肉麻的话……”
犬山贺放下酒杯,声音有些发颤,嘴硬道。
“你还是少对我说。”
“说不准哪天,我就死你前面了。”
“哈哈哈哈——”
昂热大笑起来。
两人碰杯,吃麵,喝酒。
一如当年。
拉麵师傅站在热气腾腾的铁锅后,继续沉默地做著拉麵,不语。
喝了两杯。
犬山贺想起昂热刚才的话。
“那个人是谁?”
犬山贺皱了皱眉,
“虽然有探查机密的嫌疑,但我还是很好奇,是谁执意要来观望他?”
昂热端著酒杯,没有说话,只是朝著雨幕中偏了偏头,喏了一声。
“嗒,嗒,嗒。”
沉稳有力的脚步声,从不远处的积水中传来。
一个犹如铁塔般高大魁梧的老人,撑著一把黑伞,缓步走入了路灯的光晕中。
他穿著考究的风衣,肌肉將布料撑得高高鼓起,浑身上下透著一股犹如远古暴龙般的恐怖威压。
老人走到拉麵摊前,收起黑伞。
他冷冷地看了一眼昂热,声音犹如洪钟般低沉。
“校长这话就不对了。”
他站在那里,目光扫过这简陋的摊位。
“想见的,分明还有一人。”
犬山贺愣了愣。
他看著眼前这个秘党的传奇人物。
这位爷怎么来了……
嗜龙血家族的首领,绝对暴戾的铁血派,
嗜龙血者贝奥武夫!
他们樱国,光是一个路明非,如果上杉家主不出手,怕是就敌不过。
怎么值得让这两个老头子,齐聚在这东京街头?
就在此时。
他发现,昂热和贝奥武夫的目光,並没有看他。
这两人,竟齐齐看向了一个方向。
“……”
雨夜的冷风吹过,捲起锅里的白雾。
拉麵摊后,那个繫著白头巾的老人,放下了手里沥水的漏勺。
他擦了擦手,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你们……”
拉麵师傅看著这三个黑道巨擘与屠龙领袖。
“都看我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