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731编號的四辆坦克,已经过了柳条沟南口。”
苏青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陈从寒站在掩体入口没动。手里的铅笔头在指尖转了两圈,停了。
柳条沟南口。冰洞方向。一百二十个百姓。
他把铅笔別回耳朵上,走进地下室。
秀才趴在电台旁边,耳机贴著一侧脑袋,另一侧耳朵露在外面,冻得通红。抄报纸铺了半张桌子,笔跡越写越潦草。
“秀才。”
“在。”
“克劳斯那四辆h-731坦克先放著。我有另一个活。”
秀才推了推圆框眼镜,没接话,等著。
“坦克联队长石锤的指挥通信车,你能定位吗?”
秀才翻笔记本,翻到中间某页,手指点了两下。
“截过他三次。每次发报间隔在六到八分钟之间,信號强度稳定,没有移动痕跡。我用三角测向法粗算了一下——”
他拿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个小圈。
“东南方向,直线距离大约二十公里。冰原边缘,靠近一个废弃的气象站。他把指挥车停在那里。”
陈从寒盯著那个小圈看了三秒。
“这个位置周围有遮蔽物吗?”
“气象站有半截砖墙,高度大概两米。北侧有一排冻死的杨树。除此之外,是开阔地。”
开阔地。
陈从寒的拇指在地图上量了一下距离。从现在的位置到气象站,二十公里山路,正常行军速度十六个小时,如果走猎人小道绕过日军外围巡逻线——
“秀才,他的指挥车什么时候发报最频繁?”
秀才翻笔记本。
“每天上午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是日军各线匯报战况的窗口。石锤会在这个时段集中回復,发报频率最高。人在车上的概率最大。”
陈从寒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站起来。
“帮我叫伊万和小泥鰍。”
---
老赵在清点缴获弹药的时候听见了动静,从弹药箱后面伸出半个脑袋。
“你要干啥去?”
陈从寒从武器架上取下那把莫辛纳甘m1891/30。枪托上的樺木已经磨出了包浆,pe4倍镜的镜片边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是在呼玛要塞时候留下的。
他拉了一下枪栓,膛內空的。
“斩首。”
老赵把手里的弹药清单搁下了。
“斩谁的首?”
“坦克联队长。”
老赵的铜丝又差点掉了。他嘴巴嚼了两下,把铜丝咬紧。
“那玩意儿在二十公里外——你打算走过去捅他?”
“走过去打他。”陈从寒把步枪背到右肩上,枪带勒进棉袄。“一千米。一枪。”
老赵的表情很复杂。他蹲在弹药箱旁边想了五秒钟,然后从身后摸出一个油布小包,打开。
三发子弹。弹头银白色,比標准的7.62弹头短了一截,但前端开了十字沟槽,尾部嵌著一圈钨合金环。
“钨芯达姆弹。上次剩下的。一共就这三发——我磨了两天才磨出来的沟槽,深度零点七毫米,每一条我都量过。”
他把油布包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停了一下。
“千米打活人。风偏、温差、弹头下坠——你那个四倍镜够用吗?”
陈从寒接过油布包揣进胸口內袋。
“够了。”
“够你个头。”老赵嘟囔了一句,但没拦。
---
苏青是在陈从寒检查装备的时候过来的。
她没问他要去干什么。看见莫辛纳甘和达姆弹的组合,她自己就猜到了。
“坐下。”
陈从寒坐在弹药箱上。苏青蹲下来,把他左臂的绷带拆开。
绷带底下的皮肤已经不肿了。暗紫色的瘀血退了大半,但关节周围一层凹凸不平的硬疤把皮肤拉得紧绷。苏青用指尖按了三个位置。
“疼不疼?”
“第一个不疼。第二个有感觉。第三个——有点。”
“神经传导还在,但比正常人慢了三到四成。好消息是已经稳定了,不会继续恶化。坏消息是——”
她把绷带重新缠上去,绕了三圈,塞紧。
“这条胳膊以后端枪的时候会发抖。幅度很小,正常射击影响不大。但千米级狙击——”
“我用右手。”
苏青把绷带尾巴別进去,从药箱里摸出两样东西塞进他外袋。一管止痛针,一管肾上腺素。
“到了距离再开枪。別上头。打完了就撤,別站那儿等人回礼。”
陈从寒把外袋扣子扣上。
“还有事吗?”
苏青把药箱合上,锁扣扣了两遍。她还蹲著,头没抬。
“回来的时候叫一声。我好热水。”
---
伊万到得很快。他把消音莫辛纳甘横在臂弯里,枪口朝下,另一只手提著一个帆布乾粮袋。
小泥鰍晚了两分钟。他是从雪橇底下钻出来的,棉帽上沾著一层碎冰。
陈从寒没废话。
“跟我走。目標二十公里外,坦克联队长的指挥车。我去斩首,你们掩护和接应。”
伊万点了下头。没问別的。
小泥鰍揩了揩鼻涕。“就咱仨?”
“加二愣子,五头灰狼。”
小泥鰍的手伸进怀里摸了摸南部十四式。
“行。走哪条道?”
“东坡猎人小道转冰沟子,过三號废弃林场绕到气象站西北方向。这条线避开日军外围两个巡逻点。”
伊万开口了。声音低哑,带著西伯利亚猎人特有的平淡。
“巡逻点我来处理。消音步枪射程內的事。”
陈从寒看了他一眼。“能不开枪就不开枪。留尸体会暴露路线。”
伊万把帆布袋甩到肩上。“那就用刀。”
---
暴风雪的间歇期来得恰到好处。风势从二十五米骤降到七八米,能见度拉回五十米以上。
四个人一条狗出发。
二愣子走在最前面,碳粉滤罩下的鼻子不停翕动。五头灰狼散在两翼三十米开外,灰色的身影贴著雪面无声流动。
小泥鰍走在队列中间。他的步子比任何人都碎,脚掌落地的时候向外侧微微一撇,踩出的脚印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陈从寒走在小泥鰍后面。莫辛纳甘背在右肩,枪口布套扎紧了,防止碎雪灌进去。左臂缠著绷带吊在胸前,走路的时候隨步伐轻微晃动。
伊万殿后。
四个小时。绕过第一个巡逻点。
日军的巡逻兵两人一组,走的是固定路线。二愣子提前四百米就嗅到了。它停下来,右前爪在雪面上刨了两下。两下——两个人。
陈从寒打了个手势。全队趴进雪沟。
巡逻兵从三十米外走过。脚步声被风搅成断断续续的嚓嚓响。两分钟后,声音没了。
继续走。
八个小时。绕过第二个巡逻点。
这个比第一个难。巡逻路线交叉,两组人相向而行,会在一个岔路口碰头交接。
陈从寒趴在一棵倒伏的松木后面,望远镜贴著一层薄冰。两组巡逻兵在岔路口站了不到一分钟,交换了暗语,分头走了。
“间隔多久?”他问伊万。
伊万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四十分钟一轮。”
陈从寒等了二十二分钟,在第二组巡逻兵消失在视线尽头的瞬间起身。
“走。十八分钟穿过岔路口。”
十六个小时。
天亮了。
气象站的废墟出现在望远镜里。
---
陈从寒趴在一处碎石坡的顶部,离气象站直线距离一千五百米。
四倍镜的视野里,日军指挥车是一辆九八式改通讯车,停在气象站半截砖墙后面,车顶竖著两根天线。车身漆面剥落严重,左后轮上缠著防滑链。
车旁有步兵。他数了数——十四个人,分成两组,端著枪蹲在掩体后面。
指挥车后门半开著,里面透出一丝灯光。有人在用电台。
“石锤”没在外面。
陈从寒放下望远镜,把脸转向旁边的伊万。
“等他出来。”
---
等了三个小时。
上午十点出头,指挥车后门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