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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八百米外一枪——克劳斯的终章

秀才的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刚平静下来的水面。

h-731频段。终点站以南六公里。信號在移动。

陈从寒把刚塞回怀里的航空地图又掏了出来。铅笔头在“终点站”南侧六公里的位置戳了一下。

那个方向——是东口崩塌带的外延。

“信號强度?”

秀才调了两秒。“很弱。断断续续。像是设备严重受损后的残余发射。”

老赵叼著新铜丝凑过来看了一眼陈从寒標的点,脸上的恍惚劲儿一下子收了。

“东口。”

陈从寒把地图折好,站起来。

后背上苏青刚缠的绷带被棉袄布料蹭著,辣得发烧。左腿裤管湿了半截,靴筒里的血已经冷了,黏糊糊地裹著脚踝。

他没管这些。

“走。去东口方向。”

苏青挡在他面前。“你后背——”

“皮外伤。你说的。”

苏青把到嘴边的话咬了回去。她弯腰拎起药箱,锁扣扣了一遍,跟上了。

---

东口方向的路比来时难走了十倍。

爆燃的衝击波把原本的碎石坡搅成了一锅杂碎。大块的岩石横七竖八地堆著,缝隙里冒著热气。积雪在百米开外就化完了,地面是湿漉漉的碎石和泥浆,靴底踩上去直打滑。

谷底还在烧。

不是明火——是地下煤层的持续燃烧。热量从裂缝里渗上来,把周围的空气加热成一层蒸腾的白雾。走近了,脸上能感觉到那股乾燥的灼热,鼻腔里全是焦煳味。

伊万是在半路上匯合的。

他靠在一棵被衝击波削断了顶部的松木上,左手捂著肋下,呼吸的动作又浅又快。消音莫辛纳甘掛在右肩——枪带勒得很紧,像是怕枪掉了。

陈从寒走到他跟前。

伊万的脸上沾著碎石粉和干血混在一起的灰浆。左眉角有一道裂口,渗出来的血顺著眼眶沿淌下来,滴在棉袄领子上冻成了褐色的冰碴子。

“怎么回事?”

“最后三十米。”伊万的声音比平时更哑。“衝击波从东口涌出来,把我掀出去七八米。背著地的。”

苏青已经蹲下来了。手指隔著棉袄按了按伊万左肋。

伊万嘶了一声。

“几根?”

“两根。”苏青的手指往下移了半寸,又按了一下。伊万整个人缩了。“可能三根。没有错位,但不能再跑了。”

她从药箱里翻出最后两截旧绷带——不是新到的那批白纱布,是之前洗了又晒的旧布条。绕著伊万的胸腔裹了三圈,勒紧。

“白朗寧呢?”陈从寒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伊万朝身后的碎石坳扬了一下下巴。

那挺白朗寧m1919搁在两块石头中间,枪管还是温的。弹链盒空了一半——东口那场赶人进谷的战斗消耗了一百二十多发。

“带回来了。”

陈从寒嗯了一声。

二愣子从伊万后方的矮松带里钻出来。

三条腿的步子比以前慢了很多——不是累的那种慢,是身体协调出了问题。它走路的时候脑袋朝一侧歪著,每走三四步就摇一下。

耳膜破了。

碳粉滤罩歪到了半边脸上,露出的那只琥珀色瞳孔浑浊了不少。鼻尖在不停翕动——嗅觉还在。

它走到陈从寒脚边的时候,没有像往常那样拱他的小腿或者吐东西。它停下来。

三条腿扎在湿漉漉的碎石上。

鼻子朝东口崩塌带的方向拱了两下。

然后它哼了一声。

极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共振。

陈从寒蹲下来摸它的耳根。滚烫。手感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烫——体温大概又升了。

二愣子没躲。它把脑袋侧过来,让陈从寒的手掌贴住它的顳骨位置。

然后它又哼了。

和第一声不一样。这一声拖长了,尾音往上挑。

陈从寒的手停在它耳根上。

他认识这个声音。

警告。

它闻到了什么。

---

东口的崩塌带像一面灰褐色的石墙。碎石、断裂的岩板和冻土块堆了十来米高,缝隙里冒著细细的蒸汽。

队伍在崩塌带外围五十米处停了。

陈从寒举起望远镜扫了一遍石墙的表面。没有异常。碎石堆的纹理是自然崩塌形成的——上大下小,越靠近底部越碎。

然后他听见了。

能听见——说明左耳的听力正在恢復。

金属碰金属的声音。轻微。断续。从石墙底部的某个位置传出来。

叮。

停了两三秒。

叮。

像有人拿一个硬物在敲石头。或者——拿一根手指在碰另一根手指。

钢指。

陈从寒放下望远镜。

崩塌带底部最右侧的碎石堆动了。

一块半人高的岩板被从底下顶开了一条缝。缝隙里先伸出来的是一截金属——暗灰色,管路外露,液压油沿著破裂的接头往下淌,在碎石上画出一道黑亮的线。

钢铁之手。

五根钢指卡在张开的位置上,中间那根歪了四十度。液压管路从前臂外壳的裂口里翻出来,像剥了皮的电线。

手指在动。

在碎石上叮叮地敲。

陈从寒的左手摸到了腰间的莫辛纳甘枪带扣。

钢手的主人从碎石缝里拖出来了上半身。

克劳斯。

或者说——克劳斯的残骸。

军服烧得只剩下领口的一截布条和左袖的半截袖管。裸露的皮肤大面积红黑交错——烫伤。右臂的机械义肢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液压管全部爆裂,钢指卡死。右腿的机械膝关节弯成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拖在身后像一根多余的铁棍。

他靠著碎石堆,用唯一还能使力的左腿和左手,一寸一寸把自己从石缝里拽出来。

每拽一下,嘴里就漏出一截模糊的呼吸声。不是呻吟。是那种喉咙里有碎石粉和血块堵著,气流硬挤出来的嘶哑。

他的右手——肉手——攥著一支步枪。

枪管被爆燃的热浪烤弯了,弧度大约有二十度。枪托碎成了木渣,只剩金属底板还掛在枪机尾部。拉了一下枪栓——子弹上膛的声音在碎石堆上弹了两个迴响。

瞄准镜还在。

伊万在陈从寒旁边吸了一口气。肋骨的疼让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但他的手已经摸到了消音莫辛纳甘的枪托。

“我打。”

陈从寒压了一下他的枪口。

“我来。”

---

八百米。

两个人隔著烟雾、碎石和蒸腾的白雾对望。

克劳斯把身体靠在一块人高的岩板上,左腿单膝跪地,右腿的废铁义肢歪在旁边。步枪架在岩板的边缘——枪管弯了,瞄准镜的准星还能用,但弹道会因为枪管变形產生不可预测的偏移。

他知道。

但他还是在瞄。

陈从寒拉开了莫辛纳甘的枪栓。空膛。

他从胸口內袋里摸出那个油布小包。老赵给的。三发钨芯达姆弹,千米斩首那次用了一发。冰河弯道之前留了两发备用。

现在只剩一发。

拇指把弹尾推进膛口。枪栓推回。锁死。咔嗒。

他趴在一块从崩塌带滚下来的平石上。枪托抵住右肩窝。左臂缠著绷带,不能当辅助——他用叠起来的弹药包垫在枪管下方代替。

四倍镜贴上脸。

镜头里的画面抖了一下——不是手抖,是热空气的折射。谷底的地下火把八百米的空气层加热了不均匀,光线穿过去会扭曲。

系统面板在视野角弹了出来。

风速:西偏北,4.1米/秒。

温度:地面温度梯度异常,近地层高温向上递减。

弹道修正——

陈从寒把修正值记在脑子里。瞄准点从克劳斯的胸口往上移了两个密位角,往右偏了一个。

十字线落在克劳斯头顶上方的空气里。

镜头里,克劳斯的嘴唇动了。

说了什么。

八百米外,一个声带被菸灰和高温灼伤的人,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说了一句话。

陈从寒没听到。

但伊万听到了。

消音莫辛纳甘的瞄准镜倍率比陈从寒的pe4倍镜高,能看到口型。伊万的嘴巴动了一下,没出声。

后来回到营地,陈从寒问他。

“他说了什么?”

伊万沉了两秒。

“gutgeschossen。”

好枪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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