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小时急行军。
队伍拉成了一条线,嘎斯卡车在前面碾著碎石冰面走,铁野猪二號拖在后面,履带链条碾过冻土发出单调的铁器声。老赵焊的车斗在顛簸中哐当哐当响,里头的白朗寧弹药箱滑来滑去,被小孙用膝盖死死顶著。
陈从寒坐在嘎斯副驾上,左腿的裤管已经干了,血跡变成了硬壳,隨著车身晃动一揪一揪地扯著皮肉。他没吱声。
望远镜举了三次。
第一次看到的是地平线上一团模糊的灰色。
第二次变成了橘红。
第三次——黑烟柱子顶到了半空。
“到了。”
驾驶员把车停在了一处碎石坡后面。陈从寒跳下车,左腿一软,右手撑在车门上稳了半秒。
通讯器嘶嘶响。老猫的声音断断续续——“南边和东边都有鬼子……中队规模……百姓在往北跑……西面还通著——”
陈从寒把望远镜贴上脸。
碎石坡下方两公里处,靠山屯的轮廓在火光里时隱时现。屯外的三座穀仓已经烧了两座,火苗躥起来五六米高,浓烟裹著穀壳的焦香味顺风飘过来。
屯子南侧,三十多个日军步兵排成散兵线往北推。
东侧,另一股——二十来人,正沿著一条碎石沟往屯子背后绕。
包抄。
两面包抄,把百姓往死角里挤。
“大牛。”
通讯器那头只有柴油发动机的嗡嗡声。大牛没吭声,但铁野猪二號的发动机转速明显提了上来。
“东面那股。三百米。扫了它。”
通讯器里传来钢盾磕在车斗钢板上的一声闷响。
“早想打了。”
大牛没等第二句话。
铁野猪二號从碎石坡后面冒出来的时候,速度已经拉到了时速二十出头。嘎斯的底盘在冰面上弹了两下,车斗里的老赵一手扶著白朗寧的弹药箱,另一只手死命抓著焊在车体上的铁把手。
“你他妈慢点开——”
大牛没听见。或者听见了没理。
铁野猪从山坡侧面斜切下去,轮子碾过一段冻土路,扬起的碎冰碴子打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响。
三百米。
东包抄线上的二十来个日军步兵正弯著腰沿碎石沟小跑,三八大盖端在胸前,没人往山坡方向看——他们的注意力全在屯子北面的百姓身上。
老赵把白朗寧的弹链拨齿检查了最后一遍,手指搭上扳机。
“打?”
大牛没回答。他把方向盘往左拧了十度,车身带著一个浅弧度侧滑——炮位的射界刚好扫过碎石沟的全长。
老赵的食指压了下去。
白朗寧开口了。
.30口径的弹幕在三百米距离上泼过去。弹著声密得连成了一条线。碎石沟里的日军步兵压根没有反应时间——跑在最前面的那个军曹被打了个对穿,身体带著惯性又往前滑了两步才倒。后面的人挤在窄沟里,往两边散都散不开。
老赵用的是短点射。每次扣扳机七八发,鬆手,再扣。弹链从弹药箱里拖出来,黄铜壳在车斗地板上叮叮噹噹乱蹦。
六秒。
十二个日军兵倒在碎石沟里。剩下的往后退缩,有人趴在沟壁后面开枪还击。子弹打在铁野猪的车斗钢板上嘡嘡响。
大牛把油门一踩,铁野猪转了半个圈,车斗的钢板朝向敌方——挡住了大部分弹道。
“东面通了!”小孙趴在车斗后挡板后面朝陈从寒的方向吼了一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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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万是自己爬上狙击位的。
苏青说了三根肋骨不能动。他听了。趴著不就行了嘛。
他把消音莫辛纳甘架在一棵被冻死的矮松的分叉上。位置不高,离地面也就一米出头。趴的姿势不好——左胸的绑带勒著肋骨,每呼吸一下就是一阵钝疼。
但四百米外那两个日军军官站得太稳了。
一个站在粮仓旁边指挥放火。手里攥著一面小旗。
另一个蹲在路边看地图。
消音莫辛纳甘的准星落到第一个人的后背上。
伊万吐了半口气。食指压了扳机。
枪口跳了一下。
四百米外,那面小旗掉在了地上。
第二个人听见身后声响,刚回头——
第二发。
两个军官在十一秒內先后栽倒。周围的日军兵愣了三秒钟才开始趴下找掩体。但他们连枪声从哪来的都判断不了——消音器把枪口特徵吞了个乾净。
没有指挥官的步兵中队变成了散沙。有人端著枪朝四面八方乱指,有人往南撤退,有人蹲在墙根靠著死尸发呆。
伊万趴在矮松后面把弹壳退出来,攥在手心。
肋骨的位置像是有人拿銼刀在磨。他嘶了一声,没大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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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面林线。
先是灰色的影子。
一头。三头。十头。
二愣子歪著脑袋走在最前面。三条腿的步態摇摇晃晃,但速度一点不慢。碳粉滤罩歪到了下巴上,露出的半张脸黑乎乎的。
五十头灰狼从松树底下、碎石缝里、雪堆后面钻出来,扇面散开。
北面那股试图截断百姓退路的日军分队——大概十五个人——正沿著林线下方的雪道往西插。
灰狼群不叫。
嘴巴张著,犬齿翻著,爪子踩在冰壳上几乎没有声响。从三个方向同时贴地衝刺,从日军步兵的侧翼和后方包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