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一个人待了很久
他把自主创新示范区建设的方案又看了一遍,把那些需要突破的体制机制障碍一条一条地列了出来,把那些需要协调的部门一个一个地標了出来,把那些需要爭取的政策一项一项地写了出来。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把那些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是在数羊又像是在数日子。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干多久,不知道示范区什么时候能建成,不知道那些他列出来的问题什么时候能解决。
但他知道,只要他在这个位置上一天,他就会为示范区的事操心一天,就会为高新区的发展奔波一天,就会为汉东的创新事业奋斗一天。
这不是他的工作,是他的使命;
不是他的任务,是他的信仰;
不是他的选择,是他的宿命。
一个人一辈子能干几件大事?
文化长廊是一件,清江治理是一件,城际铁路是一件,一体化示范区是一件,国家自主创新示范区也是一件。
这些事,有的是他亲手乾的,有的是他参与乾的,有的是他看著別人干的。
但不管是他亲手乾的,还是他参与乾的,还是他看著別人干的,他都为这些事流过汗、出过力、操过心。
这就够了。
人生在世,不就是为了这几件大事吗?
人活一世,不就是为了留下点东西吗?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他不在乎名,不在乎声,他在乎的是,等他老了,走不动了,坐在轮椅上,被人推到清江边,看著那条清澈的河,看著那座飞驰的桥,看著那片拔地而起的高楼,看著那些在广场上笑著闹著的孩子们,他可以对自己说,
那河,我清过;
那桥,我建过;
那楼,我盖过;
那片笑声,有我的一份。
没几天又有消息传来,
消息是农业厅长老钱带过来的。
那天下午他推开李达康办公室的门,手里拿著厚厚一摞材料,材料是统计局刚出的全省农村居民收入监测报告,封面是淡蓝色的,印著“內部资料”四个字,边角有些皱像是被他攥了一路。
老钱进门的时候额头上沁著细密的汗珠,三月的天气还没热到这个程度,他是从一楼爬上来的,电梯坏了正在检修,他懒得等就自己爬了七层楼。
他在沙发上坐下,把材料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按了按像是怕被风吹跑了。
“李书记,今年全省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突破了某个大关,比五年前翻了一番还多一点。
这个数据,来之不易。
老钱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紧,不是紧张是一种憋了很久终於可以往外倒的舒畅。
李达康接过材料,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几行数字上。
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在用这些数字跟这些年跑过的那些村庄、见过的那些农民、听过的那些抱怨和笑声一一对照。
五年,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他记得刚任京州市委书记那会儿,去石门沟村调研,那个择菜的老太太坐在门槛上,手里攥著一把韭菜,说一年到头种地挣不了几个钱,儿子在广东打工一年回不了一次家,想孙子想得夜里睡不著。
那时候他蹲在她旁边,看著她那双被泥土和岁月侵蚀得粗糙变形的手,心里堵得慌,嘴上却什么安慰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知道说再多好听的话,不如让她的口袋鼓起来,让她的儿子回来,让她的孙子能在她身边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