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在基层调研，路不好走，林惟民走在最前面，回头冲他们喊“跟上了”；

那些门槛，是林惟民带著他们跨过去的，到一个贫困户家里，主人不好意思让他们进屋，林惟民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说“这地方凉快，咱就在这儿聊”；

那些改变，是林惟民教他们去做的，他总说你们不要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到田埂上去，到菜市场去，到村口去，看看老百姓在干什么、想什么、愁什么。

林惟民站在台上，看著台下这些红了眼眶的年轻人。

他觉得自己只是替人说出了心里话。

替谁呢？

替这片土地，替这片土地上的人，替那些在他心里住著、藏著、念著的人。

那些人有的他见过，有的他从未谋面；

有的已经去世了，有的还没出生。

但他觉得他们都在他心里，沉甸甸的暖烘烘的，推著他往前走，推著他开口说话。

林惟民讲完了。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轻轻说了句“散会”，转身走下了台。

台下依然没有掌声，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跟著他。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

巡视组的车在省界收费站停了一下，交过路费的时候，林惟民透过车窗看见收费站旁边立著一块巨大的gg牌，上面写著“奋力谱写中国式现代化某某篇章”几个大字，红底白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没有多看，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手里那份刚收到的匯报材料上。

材料是省委办公厅送来的，厚厚一摞，铜版纸印刷，配著各种图表和照片，封面设计得很精美，烫金的標题，摸上去有凸起的质感。

他翻了翻没有细看，不是不看，是不想看。

这些年他看过太多这样的材料了，数据漂亮，案例生动，语言流畅，排版精美，但总让人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东西。那层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隔著一层磨砂玻璃，你能看见里面的轮廓，但看不清细节，摸不到温度，闻不到气味。

车子重新启动，驶入省城的主干道。

两边的行道树是银杏，正是深秋时节，叶子黄得透亮，一片一片地从枝头飘落下来，铺在绿化带里，铺在人行道上，铺在那些匆匆走过的行人的脚边。

林惟民看著那些落叶，想起了研究院院子里那棵他亲手种下的银杏树。

树还小但已经长得比他高了，叶子也是黄的，落了一地，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金子。

不知道研究院的那些年轻人，有没有帮他把那些落叶扫乾净。

不是他爱乾净，是他怕那些叶子烂在土里，招虫子，影响树的生长。

树是他种的，他就要负责到底，不是种下去就完事了，种下去只是开始，后面的浇水、施肥、修剪、防虫，一样都不能少。

人也一样，干部也一样，提拔了不是完事了，后面的教育、监督、管理、关心，一样都不能少。

少了一样，就可能出问题；

出了问题，就可能犯错误；

犯了错误，就可能毁了一辈子。

省城的道路有些堵，车子走走停停，停停走走。

林惟民把匯报材料合上，放在旁边的座位上，侧过头看著窗外。

街道两边的店铺一家挨著一家，有卖早点的，有卖水果的，有卖杂货的，有卖手机的。

一个穿著校服的小女孩背著书包走在人行道上，手里拿著一串糖葫芦，一边走一边吃，嘴角沾著红色的糖浆，她妈妈在后面追著喊“慢点跑，別摔了”。

林惟民看著那一幕，想起了自己的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吃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他蹲下来用纸巾给她擦，她不肯，扭来扭去的，像一条泥鰍。

现在女儿长大了，在外地工作，一年也见不了几次面。

他有时候想她，但不会打电话说想她，他是那种把感情藏在心里的人，不善於表达，也不习惯表达。

他表达感情的方式，是把工作干好，把老百姓的事办好，让像他女儿一样的年轻人，能在一个更好的环境里生活、工作、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