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分寸,他要把好;
这个尺度,他要量准。
第一站,他选了一个去年刚摘帽的贫困县。
这个县在全省的脱贫考核中排名靠前,多项指標名列前茅,被树为典型。
林惟民没有去看那些被树为典型的点,他隨机抽了一个最偏僻、最落后、最不起眼的村。
村干部听说省里来了巡视组,紧张得不得了,提前把村里的卫生打扫了一遍,把路边的杂草清理了一遍,把墙上的標语刷了一遍,甚至连村民家门口堆的柴火都码得整整齐齐的。
林惟民到的时候,看见这些景象,心里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知道基层干部的苦衷,怕被批评,怕被问责,怕被通报,怕被处分,所以每次上面来人,都要精心准备,反覆演练,確保万无一失。
但这种“精心准备”“反覆演练”“確保万无一失”,本身就是形式主义。
形式主义的根子在上面,不在下面;
在领导,不在群眾;
在制度,不在个人。
根子不除,形式主义不止;
形式主义不止,老百姓不满意;
老百姓不满意,党的执政基础就不稳。
林惟民没有去村委会,没有听村干部的匯报,没有看他们准备好的材料。
他让嚮导把车停在村口,自己一个人沿著村里的土路往里走。
路很烂,坑坑洼洼的,积著雨水,泥泞不堪,他的鞋很快就湿了,裤腿上也溅满了泥点。
但他没有在意,继续走走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又像是在追什么。
他走到村子中间,看见一个老太太正蹲在门口择菜。
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像是被风刻出来的。
她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著黑泥,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河流。
她择菜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一根菜都要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才把坏的叶子掐掉,把好的叶子放进篮子里。
林惟民在她旁边的石墩上蹲下来。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隨即又暗了下去。
那双手让他想起了石门沟村那个老太太,想起了她说的那句“日子好过了,心里踏实了,有奔头了”。
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她的身体还好不好,不知道她的儿子有没有回来过年,不知道她的孙女有没有考上大学。
他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没有號码,也不好意思问。
不是他不想问,是他怕问了之后,老太太以为他嫌弃她,以为他不想理她了。
他不会嫌弃她,也不会不想理她,只是他太忙了,忙得连给老太太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好像也不是没有时间,是没有心情。
心情不好,就不想说话;
不想说话,就不想打电话。
他的心情为什么不好?
因为看到那些形式主义、官僚主义、弄虚作假的问题,他心里堵得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