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炮没回头。
“闭嘴。数到十。”
曲易把嘴闭上了。
一。
二。
三。
四。
数到第七下,左舷方向亮了。
一排探照灯同时亮起。
白光压过雾气,把海面照出一条亮路。
灰色舰身从雾后压出来,水线长,吃水深,舰桥上的雷达天线转著。
潜龙號。
舰炮的炮管转了一个角度。
对准doso號的方向。
国际vhf频道里,王长海的声音响起来。英文,每个字標准得像军校教材。
“foreign ply.”
英文广播完,中文跟上。
“外国籍船只注意。你方正在压迫中国民用渔船航线。立即降低航速,停止一切靠近行为。本舰奉命执行海域管控任务。”
探照灯的光柱扫过海面,扫过丰收號船尾,扫到远处doso號的舰桥上。
快艇的马达声变了。
张乔从甲板上抬起半个脑袋。
“快艇减速了。在掉头。”
老莫举起望远镜看doso號。
“主船在减速。舵角在变。”
他调了一下焦距。
“断指站在船头栏杆边。拿著对讲机。没动。”
他停了一下。“脸朝咱们这边。”
陈大炮从鱼箱旁边捞起那个破扩音器。喇叭口磕掉了一块,铁皮上沾著鱼鳞。
他举起来,对准doso號的方向。
“喂!”
声音劈了,破扩音器发出刺耳的啸叫。
“跑慢点!別又把你家破吊架嚇掉海里!”
曲易一屁股坐在甲板上,瘸腿伸直了,笑出声。
“下回出海,带个会看航线的。別拿洋文当狗牌,老子这破船都比你机灵。”
陈大炮放下扩音器。
骆瘸子在驾驶舱里咬著断烟杆,肩膀都在抖。
也不知是笑的,还是刚才憋得太狠。
doso號的灯开始远了。
灰色的船体在雾里慢慢变成一个轮廓,再变成一团影子。
快艇的马达声也弱下去。
张乔没有从甲板上起来。
他的耳朵还贴著铁皮。
十秒。二十秒。doso號的螺旋桨声稳定地远去。
三十秒的时候,他皱了一下眉。
“有一个声音不对。”
陈大炮转头看他。
“什么声音?”
张乔闭上独眼,两只耳朵对著海面。
“很小。很轻。像……手摇桨。木桨。桨叶入水的声音。”
他听了五秒。
“方向跟doso號不一样。往南偏东。”
他抬起脸。
“有东西离开主船了。无灯。无机器。人力划的。”
甲板上安静下来。
陈大炮往南偏东方向看了一眼。
雾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掏出铅笔,翻开帐本,在空白处写了一行。
“南偏东。无灯小艇。人力桨。”
写完,合上帐本。
他走到短波电台前,按下话筒。
“老王。大狗跑了。但丟了条小崽子在水里。南偏东,无灯,手摇桨。”
王长海的声音传过来。
“追不追?”
陈大炮看了一眼甲板上东倒西歪的人。
老莫左臂在渗血。大龙躺著没力气动。
蚂蟥的脸皮刮破了。
李伟的左臂肿成了馒头。
曲易瘸腿上沾满液压油。
“不追。”
他把话筒放回去。
“先把人和帐送回去。小崽子跑不远。”
他拍了拍胸口鼓起来的那块。
铁匣硌著肋骨,硬邦邦的。
“严老狗想要这个,就让他自己来拿。”
丰收號的柴油机还在喘。
探照灯的光从潜龙號方向照过来,把甲板照得发白。
陈大炮走回船头,背对所有人站著。风灌进领口,凉的。
他摸了一下怀里的帐本。
第一页写著四个字。
人活著。
他抬头,南麂岛的方向,雾底下隱隱有一条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