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骨根提著旱菸杆,走到瘫坐在烂泥里、手臂还在往下滴血的沈海旺面前。
他破天荒地没有动用那根专打不孝子孙的烟杆。
老头子弯下腰,伸手用力捏了捏沈海旺那流著血的肩膀。
“这回,像个沈家人。”
沈海旺低下头,肩膀止不住地抽动,把脸埋进带著泥沙的膝盖里。
过了片刻,他闷声问:“爷,我这伤算工伤吧?”
“算。”
“那三天鱼筐……”
“照挑。”
沈海旺抬起脸:“我都挨刀了!”
沈骨根把烟杆塞回腰间。
“挨刀是头功,挑筐是还债。沈家的帐,哪页都少不了。”
沈小海把脸转向海面,手背蹭了蹭鼻樑。
“二叔,明天那半天筐,我替你挑。”
“滚。你的工钱归你,老子还没废。”
高坡上亮起一道手电光。
陈大炮沿著石阶走下来,光柱先落在沈海旺的伤口上。
“玉莲,纱布。”
林玉莲提著帆布药包跟在后面。她蹲到沈海旺身边,用清水衝去伤口边的泥沙,纱布一圈圈压紧。
沈海旺咧著嘴:“陈老爷子,先说好,药钱记互助社。”
“记。”
“头功也记?”
“记你头上。”
“赔苗那一百二十块……”
“照赔。”
沈海旺的嘴张了半天。
陈大炮把手电递给林玉莲。
“工伤归工伤,欠帐归欠帐。陈家的饭能吃,陈家的帐也得认。”
“行。”沈海旺咬住纱布结,“老子认。”
陈大炮拍了拍他的后脑。
“认帐的人,才有资格往桌前坐。”
老莫一脚踩住领头人的后背,手掌探进防水服內袋,扯出一张泡皱的复印件。
手电光打在纸面上。
上面赫然印著白天那个眼镜秘书的名字。
老莫又捡起三枚铁皮浮標,並排摆在石灰袋上。
“编號连著。”
他用拇指抹掉浮標边缘的泥,露出一道缺口。
“这一枚缺了半角。白天捞起的那枚,断茬能合上。”
林玉莲接过复印件,目光停在姓名上。
“他白天丟信號,晚上这几个人按编號下水。连活苗数都报得清楚。”
沈骨根用烟杆拨了拨蛇皮袋。
“严凤山那条旧线?”
他站起身,把复印件交回林玉莲。
“今晚这张纸,够把残线钉到案板边上。”
“主人的名字,留到团部审出来。罪名这笔帐,得算准。”
领头人扭过脸:“你们什么都问不出来。”
陈大炮看向老莫。
“听见了?”
“听见了。”
“嘴挺硬。”
老莫拎住那人的后领,把他从泥里提起来。
“团部有三间屋,够他慢慢硬。”
陈大炮朝沈骨根抬了抬下巴。
“活苗先换到內沟。竹桩用清水冲,折断的外绳天亮补。”
沈骨根点头:“十二条船今晚全留下。”
“老莫,把人给赵刚送去。”
“成。”
陈大炮转过身,声音盖过了海浪。
“李伟!曲易!”
“在!”
两个残疾老兵从后方巡护船上站直腰杆。
“明早拿赵刚的批条,从团部拉一条军用专线。”
陈大炮用手电划过冷库方向。
“给冷库和整片苗圃外围架上警戒网和探照灯防线!”
陈大炮看向林玉莲。
“玉莲。”
“爸。”
“回去重新盘帐。明天带上陈老先生给的美金,去温州给我定两台最高规格的大型工业烘乾机。”
林玉莲把湿复印件装进证物袋,袋口封好。
“按最高规格问价?”
“按最高规格问,按咱们的电力挑型號。让刘明远今晚列功率,两台分时开机。”
林玉莲把数字记进隨身小本。
“南岸活苗还得留种。五十天以后才能下第一刀,烘乾线前期缺原料。”
“沈家村出浅水船,去外村收合格海带及海带苗。”陈大炮说,“先跑一批小货,把乾燥时间、含水率和出口等级算清。自家的苗留著接后面的產能。”
沈骨根抬起烟杆。
“十二条船,明天就能走。”
陈大炮把腰间的剔骨刀拔出来,刀身反射著矿灯的冷光。
“咱们不再卖便宜的水货。我要做海带提纯加工,做顶级的乾货。他们越想卡原料逼死咱们,老子就偏要在这条死路上,生生凿出一条运钞线来!”
海风更大了,浪花拍击在礁石上。
互助社重工化升级的齿轮,正带著浓烈的血腥味飞速转动起来。而藏在暗处的敌人,註定要在接下来拼钢铁的硬仗中碰得头破血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