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跟著他往屋里走的时候,路过一个半开著门的院子,院子里的灶房亮著一点光,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坐著一个瘦瘦小小的身影,正借著灶膛里未灭的柴火光趴在一块搓衣板上写作业。
没有檯灯,没有书桌,一块竖起来的搓衣板就是课桌。
那个小身影听到脚步声抬起了头来,是个女孩子,头髮扎了个歪歪扭扭的马尾辫,脸蛋瘦但眼睛特別亮。
“爷爷?”
赵德山应了一声,脚步顿了一下。
“小禾,来客了,添碗糊糊。”
女孩子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许安,然后又缩回去了,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许安站在院门口,看著那块被火光照亮的搓衣板上麵摊著的作业本,本子的封面皱巴巴的,边角卷了起来,但里面的字写得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
直播间里弹幕开始密了。
“小禾就是大爷的孙女吧?那个四十五块钱午饭钱的孙女?”
“搓衣板当书桌,灶膛火当檯灯,这画面看得我心口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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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注意看她的作业本,虽然破了但字写得特別认真,这孩子不简单。”
“安神明天要去镇上买管子修井了,他兜里总共就十三块钱,买完扫帚花了四十五,搬化肥挣的全掏光了,现在估计连十块都不到。”
许安蹲在赵德山家的灶台前面喝苞谷糊糊的时候,小禾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偷偷看了他好几回,每次被许安的目光扫到就飞速缩回去,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再探出来。
许安喝完糊糊把碗洗了放回灶台上,擦乾手走到院子里,从帆布包里掏出那本田野调查笔记翻了翻,然后合上揣回怀里。
笔记本上的红圈在武陵山区的方向,但他现在人在柳树坳,跟既定路线偏了至少四五十公里。
偏就偏了。
他爹走那三十六个红圈的时候,估计也没少走过冤枉路。
许安对著镜头轻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稳。
“大傢伙,俺在这儿多待一天,明天去镇上买材料,看看能不能把这口井修好,修好了再走。”
直播间沉默了几秒,然后一条弹幕慢慢滚了上来。
“安神,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样子,越来越像你爹了。”
许安没看到这条弹幕。
他背靠著院墙坐在地上,头顶上面是一角墨蓝色的天空和几颗不太亮的星星,山风从三面围著的山头灌下来,带著松针和泥土的味道。
他把旧卫衣拉链拉到了下巴底下,闭上眼睛准备睡一会儿。
但刚闭上眼,院门口传来一阵极轻极轻的脚步声。
他半睁开一只眼。
小禾站在门口,手里端著一个豁了口的搪瓷碗,碗里放著两颗红枣。
她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久,脚趾在门槛上来回蹭了四五下,最后迈了一小步过来,把碗放在许安旁边的石头上,声音细得像蚊子嗡。
“哥哥,这个给你吃,甜的。”
放完就跑了,跑进屋里把门带上了,门缝里还露著一只亮晶晶的眼睛往外瞄。
许安低头看著那两颗红枣,在星光底下红得发暗。
他拿起一颗咬了一口,很甜,是晒乾之后那种浓缩的甜,甜里面带了一点点涩。
他把另一颗揣进了卫衣口袋里。
留著明天给她还回去,再加一颗。
巷子那头传来很轻的说话声,是赵德山在跟隔壁的老人讲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山里夜晚安静,许安听到了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明天,那个河南娃说帮咱看看井。”
然后是一段更轻的回应,听不清具体说的什么,但语气里带著一种很明显的不確定。
许安把手机架在帆布包上面,镜头对著头顶那片星空,直播间还掛著几千人的夜猫子。
最后一条弹幕在信號彻底断掉之前滑了过去。
“安神你睡吧,明天我们守著你修井,一整天都守著。”
许安是被鸡叫吵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三只,轮番上阵,一只比一只嗓门大,跟许家村那几只报晓的老母鸡一个德行,天还没亮就开始嚷嚷,嚷得整个山坳都跟著嗡嗡响。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边刚翻出一丝鱼肚白,院墙上方的那片天空从墨蓝变成了灰紫色,空气凉颼颼的,带著露水和柴火灰混在一起的味道。
卫衣领口被夜露打湿了一圈,冰冰凉凉地贴在脖子上,他缩了缩脖子坐起来,发现身上多盖了一层东西。
是一件旧棉褂子,洗得发白但叠得方方正正,搭在他胸口到膝盖的位置,褂子上面还残留著一点淡淡的菸叶味。
赵德山的。
许安把棉褂子叠好搁在旁边的石头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昨天赶了三个多小时的山路,小腿肚子现在还有点发紧,但不碍事,比他在老家连著砍三天柴那阵子轻鬆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四点五十二分,信號居然恢復了一格,直播间自动掛著,显示在线六百多人,全是夜猫子。
弹幕只有零星几条。
“安神醒了?我蹲了一宿等你。”
“你身上那件棉褂子是大爷半夜给你盖上的吧?我两小时前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路过你旁边。”
“兄弟们安神要出发了,今天修井日,我请了假全程守著。”
许安没回弹幕,他先去院角的旱厕蹲了一趟,回来用搪瓷缸子接了半杯昨晚剩的凉白开漱了口,然后背上帆布包,轻手轻脚地往院门口走。
经过灶房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灶房的门虚掩著,里面没有光,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传出来,小禾应该还在睡。
他从卫衣口袋里摸出昨晚留下的那颗红枣,轻轻放在门槛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