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安合上了本子递迴去。
“叔,您走几个村子?”
放映员把本子揣回兜里面,眼睛看著银幕上正在吵架的两个角色,嘴角带著一点不知道是对电影还是对问题的笑意。
“最多的时候走十一个,现在还剩四个有人住的,一个月转一轮,每个村放一晚上。”
“十一个村变四个。”
“人走了嘛,年轻的出去打工了小孩跟著走了,剩下的都是走不动的。”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会儿,从摺叠桌底下摸出来一个热水壶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许安一杯自己端著。
“你问我为啥还在跑,我跟你说实话,最开始是公家派的活,每个月有补贴,后来补贴没了编制也撤了说现在都看手机了不需要放映队了,我那几个同事都转行了就剩我一个人还在跑。”
“没补贴了您自己贴钱跑?”
放映员喝了一口水咂了咂嘴。
“也不算贴多少,油钱加上碟片费一个月三四百块,我退休金够覆盖,就是摩托车修起来费点劲儿。”
直播间弹幕又密了一层。
“一个月自掏三四百跑四个村子给不到二十个老人放电影,这帐怎么算都是亏的,但这个亏他亏了二十三年。”
“你们注意他记录的时候连狗都写进去了,黑犬一只,这种认真劲真的很戳人。”
许安端著杯子没喝,他在看银幕前面那五个老人。
拄拐杖的老头坐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画面,电影里有人讲了一句笑话他跟著嘿嘿笑了两声,笑完了又板起脸继续看。
两个老太太里有一个看著看著手里的蒲扇停了,嘴巴微微张著,眼角有什么东西在闪但她没擦,直接任由它淌下来流进了脸上的褶子里面。
那对老夫妻的男人已经把玉米啃完了棒子芯还攥在手里面没扔,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了男人的肩膀上面眼睛半闭著,不像在看电影更像是在听电影。
许安把杯子里的水喝了一口。
“叔,她们哭了。”
放映员看都没看回头瞄一眼。
“刘婆婆每次都哭,不管放啥片子,喜剧也哭战爭片也哭,她不是被电影弄哭的她是被亮堂堂的银幕弄哭的,平时屋里太黑了太安静了,突然有声有光有人说话了她就绷不住了。”
这句话砸在直播间里面,弹幕的速度反而慢了下来,一条一条地飘著,每一条都是完整的句子。
“她不是被电影弄哭的是被银幕弄哭的,这句话我要记一辈子。”
“你们想一想这些老人平时的生活,一个人守著一间房子从早坐到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一个月等一次放映员来才能看到光听到声音坐在人群里面。”
“虽然人群也就五个人。”
“五个人也是人群。”
许安帮放映员换了一张碟片,第二部是一个老片子,他不记得名字了但放映员说这片子老人们爱看已经放了不下十遍了每次点播率最高的就是这部。
换碟的间隙前排老头回头喊了一声。
“老周你今天带糖了没有。”
放映员从工具袋旁边的一个布口袋里面摸出了一把硬糖,花花绿绿的塑料纸包著,走过去一人分了两颗。
老头剥了一颗塞嘴里含著,腮帮子鼓了一边,嗓子眼里哼了一声算是满意了。
许安看著这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叔您还管散糖?”
放映员走回来的时候顺手把黑狗脑袋上面的一根草棍拨掉了,黑狗哼了一声翻了个身继续睡。
“看电影嗑瓜子吃糖这是標配,少了这个跟在家看电视有啥区別。”
许安蹲在放映机旁边的时候低头看到了箱子最底层压著几个跟其他碟片不一样的圆盒。
那几个圆盒是老式的胶片盒,铁皮的,盒盖上面贴著手写的標籤,標籤纸比上面那些新得多但字跡更旧,有几个標籤上面的墨水都化开了只能看到模糊的年份。
许安的手指在其中一个盒子上面停了一下。
標籤上面写著“2003,下乡,备”。
“叔,这卷是什么?”
放映员凑过来看了一眼。
“哦这几卷是以前的胶片机时代留下来的备用素材,不是正片是当年隨机拍的一些下乡的画面,人啊路啊山啊都有,我一直没捨得扔留著当纪念。”
“2003年的?”
“对,那年我刚开始跑这条线,第一年嘛什么都新鲜,到了一个村子就用机器隨手拍两段记录一下,后来忙了就没再拍。”
许安看著那个圆盒。
“叔,这卷能放吗?”
放映员想了一下,把圆盒拿出来打开了,里面的胶片卷得整整齐齐没有发霉也没有粘连,保存得很好。
“能放,但得用胶片口,等我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