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你来了就说明你长大了。妈不是不要你,妈是有一条路没走完。”
“这双鞋是按你爸的脚做的,你爸说你长大了一定跟他一样大。穿上它,替妈把剩下的路走完。”
“不管走多远,记得回家吃饭。”
许安看完了这三行字。
他没有哭。
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了信封里面,信封放进了帆布包最里面那个装信物的暗兜,跟曾大爷的铁丝圈、老韩的老虎钳、鋦碗老头的铜钉、修车老人的镜子、放映员的鸡蛋挤在了一起。
然后他弯腰脱掉了脚上那双走了两千三百公里的旧布鞋。
旧鞋的底已经薄得能看到光了,前掌的位置有一个拇指大的洞用铁丝缝了三遍还是在漏,后跟的布面完全磨透了只剩了最后一层衬布在撑著。
他把母亲做的新鞋穿上了。
脚伸进去的时候他愣了一下。
刚刚好。
不大不小,脚趾头在鞋头里面有一指宽的余量,脚弓的位置贴合得严丝合缝,千层底踩在地上硬实但不硌脚,灯芯绒的鞋面包裹住脚背的时候有一种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的踏实感。
她二十年前做的鞋,码数是按一个当时只有两三岁孩子的父亲的脚量的。
她赌对了。
直播间弹幕终於动了。
但速度依然很慢。
“她在二十年前就知道他会长成他爸的样子。”
“按你爸的脚做的,你爸说你长大了一定跟他一样大,这句话我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疼。”
“不管走多远记得回家吃饭,天底下的妈说的话怎么都一样啊。”
“安神你踩在那双鞋上面的时候你知道吗,你踩的是你妈熬了多少个夜纳的底。”
“我妈昨天也给我打电话说的也是这句话,记得吃饭,然后我嫌她烦掛了,现在我想给她回个电话。”
许安站起来在长凳旁边走了两步。
新鞋底在水泥地上发出了轻轻的摩擦声,跟旧鞋完全不一样的声音,旧鞋走路是沙沙沙的声音因为底磨薄了,新鞋走路是嚓嚓嚓的声音因为底厚实。
他走了几步之后蹲下来把旧鞋捡起来,没有扔掉,用塑胶袋裹好了塞进了帆布包的侧兜里面。
这双旧鞋走了两千三百公里,也有名有姓有来路了。
然后他坐回长凳上打开了那本深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第一页是一张手绘地图,跟父亲笔记里的画法很像但笔触更细腻一些,標註了三十七个红点的位置以及每个点之间的路线。
地图的右下角写著一行小字。
“这三十七个点是我和你爸没走完的,我又走了一遍,每个点的现状记在后面了。”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一个点位的记录,时间跨度从2006年到2024年,长达十八年,每个点位记录著地质状况、居民变迁、道路条件,字跡从最初的工整到后来逐渐变得潦草,墨水从蓝黑色换成了原子笔的蓝色又换成了铅笔。
许安翻到了最后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第三十七个点在青云巷四十二號院子里面,你去了就知道了。”
写这句话的日期是2024年3月。
两年前。
许安合上了笔记本放进了帆布包里面,然后从內兜掏出了刚才在长凳底下找到的那张手绘地图展开看了一眼。
路线很短,从邮局出发六个拐弯就到了。
他站起来背好了包。
老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邮局门口站著,手里端著一杯水,看到许安要走的时候迈了一步。
“孩子,你找到你要找的了吗。”
许安回头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谢谢陈叔。”
“那就好。”
老陈把那杯水递过来,许安接过去喝了两口还回去了。
“陈叔,这个柜子二十年来一直有人在续费对吧。”
老陈点了一下头。
“最后一次是今年一月份,一个人把钱压在柜檯上面没说话就走了,签的名字是平安两个字。”
许安没再问那个人长什么样。
他知道答案不在这里。
他转身顺著手绘地图上的第一个箭头走出了邮局门口往东拐了。
直播间在线四千出头了,弹幕的节奏恢復了正常速度。
“安神要去青云巷四十二號了。”
“这就是照片背面写的那个地址,开满棠树花的院子。”
“你们说那个院子里面会不会有人在等他。”
“別说了,我怕我扛不住。”
许安按照地图走了十五分钟。
六个拐弯,没有走错一个。
画地图的人对这片老城区熟得像是在自己家里走路一样,每个参照物都標得准確,红色理髮店还在只是换了招牌,水果摊也还在只是老板换了一个更年轻的。
青云巷是一条很窄的小巷子,两边的房子都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建筑,墙面上爬满了三角梅和爬山虎,头顶上方的电线拉得密密麻麻的像蜘蛛网,地面铺著不知道多少年前的红砖,砖缝里长著青苔和狗尾巴草。
四十二號在巷子的尽头。
许安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住了。
门是一扇老式的木门,深棕色的漆已经斑驳了大半,门环是铁打的,锈成了深褐色。
门的左侧是一堵矮墙,矮墙里面露出了一棵树的枝干。
枝干不粗但很舒展,叶子是椭圆形的深绿色,在六月的阳光底下油亮油亮的。
许安认得这种树。
棠树。
跟照片里面那棵一样。
跟老家院子里面那棵一样。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推门,他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槛的石板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灰上面有两道痕跡,是最近有人跨过门槛时鞋底蹭出来的。
痕跡很新。
直播间突然安静了。
许安抬起手,握住了铁门环。
门环碰到铁底座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闷响,不算大但在安静的巷子里面传得很远。
没人应。
他推了一下门。
门没锁。
吱呀一声,门往里面转开了半扇,露出了里面的院子。
院子不大,十来个平方的样子,地面铺著碎石子,石子缝里面长著一丛一丛的薄荷和紫苏,靠墙根种著几株月季花开得正红。
院子中央就是那棵棠树。
树不算高大概四五米的样子,但枝叶茂密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树下面放著一把竹椅,竹椅上面搭著一件叠好的深色外套。
许安的目光从外套上面移开,落在了竹椅旁边的地面上。
一只搪瓷杯放在地上,杯子里面还有小半杯水,水面上漂著两片刚落的棠树叶子。
水没有完全凉透。
有人刚走。
许安没有追也没有喊。
他走到棠树底下抬头往树干上面看了一眼。
树干距离地面一米左右的高度,树皮上面刻著字。
他凑近了看。
不是一行字,是很多行,刻在不同的高度不同的位置,最下面的那行字跡已经被树皮的生长撑得变形了,说明刻了很多年了。
最下面一行。
“2003,全员到齐,平安。”
往上一行。
“2006,棠回来了,01在。”
再往上。
“2024,安安快到了。”
最上面一行是新刻的,树皮的刻痕还没有完全癒合,木质的顏色比別处浅。
“2026,他来了。”
许安站在树底下看著那四行字,新鞋踩在碎石子上面嚓嚓地响了两声,然后他蹲了下来。
他的手指摸到了竹椅扶手上面一道很浅的划痕。
划痕的末端有一个小小的符號。
圆圈里面画著十字。
他在整条路上见过无数次的標记。
手机在兜里面震了一下。
赵念的消息。
“许安哥,你到青云巷了吗。我刚从地调局的朋友那里拿到了一个消息,gs-01的真实身份在內部系统里面有一条备註,备註写著四个字。”
第二条消息隔了五秒钟才发过来。
“许安哥,那四个字是,许安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