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娇玥走了进来。
她今天依旧穿著那身熨得笔挺的列寧装,领口扣得严丝合缝,袖口乾净利落。
她手里反扣著一块银白色的机械秒表,金属外壳在冷白色的晨光下泛著凛冽的光。
明明才十八岁的面容,杏眼桃腮,看起来甚至还带著几分少女的柔软,可当她抬眼扫过眾人时,实验室里原本细碎的交头接耳声瞬间被掐断。
老赵喉结滚了滚,终究仗著资歷开口问了一句:
“林工,宋技术员手里的花名册是不是没点完?还有人没到呢!”
林娇玥走到主操作台前,將秒表轻轻搁在檯面上,“啪”的一声轻响。
“他不会来了。”
五个字,如同往油锅里滴了冷水。
“啥意思?”老赵愣住了。
宋思明推了推黑框眼镜,捧著点名册,声音板正得没有任何起伏:“学员曹顺,严重违反进修班保密纪律。十分钟前,已被剥夺学习资格,按规定遣送回原单位。”
队伍里瞬间炸了锅。
“这就遣送回去了?”
“昨黑间洗脚的时候,他还在那儿阴阳怪气呢!咋一早人就没了?”
赵德发紧张地搓著手,压低声音跟旁边的李长明嘀咕:“老李,这……这也太快了吧?连个通报批评都不给,直接打包退回原厂?这以后在车间还咋抬头做人吶?”
李长明依旧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声不吭,只是死死盯著操作台上的游標卡尺,眼底闪过一丝忌惮。
“肃静。”林娇玥屈起指节,敲了敲桌面。
她目光掠过一张张神色骇然的脸,声音平静而锋利:“我第一天就立过规矩。这里不是茶馆,更不是各位的养老院。能留下来的,守规矩学;守不了的,滚蛋。至於曹顺到底犯了哪条纪律,他的原厂长会在他的档案袋里看到详细说明。”
老赵的嘴唇狠狠哆嗦了一下,硬生生把满肚子牢骚咽了回去。退回原厂,还记入档案!这等於是把一个老工人的政治生命给判了死刑。
而此刻站在人群中段的刘建国,依旧掛著那副憨厚老实的笑,可垂在裤缝边的手指却不可抑制地痉挛了一下。角落里的王海生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仿佛一座没有生命的泥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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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所谓“遣送”,不过是林娇玥拋给水底大鱼的又一颗烟雾弹。
……
时间倒回到两个小时前,靠近京大工学院后门的窄胡同。
晨雾湿冷,贴著墙根的煤渣堆飘。
曹顺裹著一身旧棉袄,手里拎著个掉瓷的铁脸盆,嘴里哼著软糯的江南小调,一步三摇地朝水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