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元怔住了。
他看著眼前这个连只鸡都不敢杀的小鬼。
心中突然涌过一股暖流。
在这个冰冷的乱世里。
在这个人吃人的世道下。
竟然是一只鬼,给了他最后的一丝温情。
“好。”
周元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看好家。”
“等我回来。”
说完,他毅然转身,大步走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这一次。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有盏灯,会一直为他亮著。
哪怕那只是一盏幽幽的鬼火。
义庄外。
马玲儿和王伯早已整装待发。
周元大步流星地走来,手中的青冥灯青光暴涨,照亮了前方的道路。
“出发!”
“目標——鬼市!”
周元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树下。
他伸手在脸上一抹。
那张原本清秀坚毅的少年面孔,瞬间变得青黑一片。
死气沉沉。
就像是一具刚从土里爬出来的殭尸。
身上的阳火被他刻意压制到了极点。
取而代之的,是作为“土公”特有的阴冷地气。
“呼——”
一阵阴风卷过。
枯树上的乌鸦受到惊嚇,“哇哇”乱叫著飞向夜空。
周元紧了紧身上的宽大黑袍。
一步迈出。
脚下的泥土仿佛变成了流沙。
整个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再出现时,眼前已不再是荒凉的乱葬岗。
而是一条张灯结彩、却透著森森鬼气的长街。
丰州鬼市。
这里的喧囂,比上次来时,强了十倍不止。
到处都是影影绰绰的诡异身影。
有缺了半个脑袋的无头鬼。
有舌头拖在地上的吊死鬼。
还有长著兽头人身的妖物。
它们摩肩接踵,挤在这条並不宽敞的街道上。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那是香烛混合著腐肉的味道。
“来一来,看一看啊!”
“新鲜的人心,刚挖出来的,还热乎著呢!”
“上好的童男头盖骨,那是炼製法器的极品材料!”
叫卖声此起彼伏。
听在耳中,却像是钢针在扎著耳膜。
周元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中。
他的目光冷冽,藏在黑袍下的手,死死地攥紧了拳头。
这就是鬼市。
这就是人间地狱!
那些摆在摊位上的“货物”,哪一件不是沾满了活人的血泪?
但他不能发作。
至少现在不能。
小不忍,则乱大谋。
周元强压下心中的杀意,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店铺上快速扫过。
以前这些店铺,大多是关著门的。
或者是做些见不得光的小买卖。
但今天。
所有的店铺都大门敞开。
无数的小鬼像搬运工一样,进进出出。
它们手里搬著的,是一箱箱沉甸甸的东西。
周元稍微靠近了一些。
透过缝隙,他看到了箱子里的东西。
那是——阴钱!
不仅有阴钱。
还有一个个密封的陶罐。
罐口贴著红色的符纸,里面隱隱传出悽厉的哀嚎声。
那是怨气!
是被折磨至死的生魂,產生的最精纯的怨气!
“快点!都手脚麻利点!”
一个穿著管家服饰、长著老鼠脑袋的妖物手里拿著鞭子,狠狠地抽打著那些搬运的小鬼。
“误了举人老爷的大事,把你们全都下油锅炸了!”
“这可是明天大祭的资粮!”
“都给我把吃奶的劲儿使出来!”
周元心中一凛。
果然。
李修文那个畜生,是在做最后的准备。
这么庞大的阴钱和怨气,一旦全部注入地脉。
明天晚上的“百鬼邪祀”大阵,威力將会恐怖到难以想像!
必须阻止他!
哪怕只是毁掉一部分,也能为明晚爭取一线生机。
周元深吸一口气。
双眼微闭,隨即猛地睁开。
【神通:洞察!】
嗡!
他的瞳孔深处,瞬间泛起一层淡淡的幽光。
眼前的世界变了。
那些喧囂的鬼怪,那些繁华的店铺,在他眼中都化作了虚无。
取而代之的。
是一条条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
那是气的流动。
是因果的纠缠。
周元看到。
整个鬼市的阴气,並不像表面上那么散乱。
而是像百川归海一样,被几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著。
缓缓流向几个特定的方位。
“找到了。”
周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是这鬼市大阵的节点!
也是李修文用来收集怨气的中转祭坛!
一共有三处。
分別位於鬼市的东、西、北三个角落。
其中,离他最近的一处,就在左手边的一条死胡同深处。
那里的阴气波动最为剧烈。
甚至形成了一个小型的漩涡。
“就拿你开刀!”
周元身形一晃。
借著周围鬼怪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钻进了那条死胡同。
胡同里漆黑一片。
越往里走,那股血腥味就越浓。
走到尽头。
是一扇紧闭的朱红色大门。
门上没有锁。
却贴著两张惨白的人皮符咒。
上面用鲜血画著诡异的符文,散发著令人心悸的波动。
普通人要是看上一眼,恐怕魂魄都会被吸进去。
但周元不是普通人。
他是土公!
是掌控一方土地的神道修行者!
“走阴!”
周元心中默念。
他的身体瞬间虚化。
仿佛变成了一道没有实体的影子。
这是《神怪誌异》中记载的旁门左道之术。
但在这种时候,却比正统道法更加管用。
他像一阵风,直接穿透了那两张人皮符咒,飘进了大门。
门后的景象,让周元瞬间红了眼睛。
这是一个巨大的院落。
院子正中央,搭建著一座三丈高的白骨祭坛。
祭坛上。
摆放著九九八十一个黑色的陶罐。
每一个陶罐里,都插著一根引魂幡。
而在祭坛下方。
是一个巨大的血池。
池子里翻滚著的,不是水。
而是粘稠的鲜血!
几只穿著破烂道袍、面容狰狞的恶鬼,正围在血池旁。
它们手里拿著尖刀。
正在將一个个刚抓来的生魂,强行按进血池里浸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