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带著腥味的阴风,在义庄大堂里打了个转。
最后停在了周元的脚边。
换作以前,周元或许会警惕地拔剑。
但此刻。
他笑了。
笑得有些肆无忌惮。
因为他听懂了风里的声音。
那不是敌人的叫囂。
那是这方土地的哀鸣。
也是这方土地的渴望。
“想要个当家的?”
周元低头,看著脚下那块仿佛活过来的地砖。
轻声呢喃。
“那就……如你所愿!”
隨著这一声落下。
他体內的那枚【里社土地】神印,像是吃了兴奋剂一样。
剧烈地跳动起来。
砰!
砰!
砰!
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击著一面战鼓。
震得周元气血翻涌。
但他没有压制。
反而敞开了怀抱,任由这股躁动衝击著自己的神魂。
那种感觉。
就像是一个长大了的孩子,原来的衣服穿不下了。
勒得慌!
既然穿不下了。
那就换一件!
换一件更大、更威风的!
周元大袖一挥。
那扇被阴风吹开的大门,轰然关闭。
將所有的夜色与窥探,都挡在了门外。
他转身回到蒲团上。
盘膝而坐。
神念如刀。
直接切入悬浮在面前的《神怪誌异》。
哗啦啦——
书页翻动。
这一次。
它没有停留在任何妖魔鬼怪的画像上。
而是直接翻到了那页还在散发著微光的【鬼土地】篇章。
只不过。
现在的这页篇章,后面多出了一大片空白。
那是未知的领域。
也是进阶的契机。
“推衍!”
“给我解析【里社】与【乡亭】的区別!”
周元心中默念。
他在城隍庙一战中搜刮的阴气,此刻不要钱似的灌注进去。
嗡!
书页震颤。
一行行金色的古篆,开始在那片空白处浮现。
【里社者,十里之社,一方之主。】
【守土有责,护佑一方。】
【然,地有大小,气有厚薄。】
【乡亭者,合聚眾社,统辖百里!】
【需纳百川归海之势。】
【需得万民香火之愿。】
【更需……镇压地脉深处之不臣!】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周元的心头。
他看懂了。
之前的里社土地,就像是个村长。
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就行。
只要村里人不闹事,那就万事大吉。
但乡亭土地不一样。
那是镇长!
甚至是县令!
不仅要管好城里。
还要把周围那些散落的村寨、乡野,全都纳入麾下。
要把那些杂乱无章的地气,梳理成一张大网。
这一步跨出去。
那就是质的飞跃!
“地脉深处之不臣……”
周元咀嚼著最后那句话。
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果然。
想升官发財,没那么容易。
这丰州城地底下,除了那个死鬼林玄。
怕是还藏著不少老怪物啊。
它们平日里摄於城隍威严,不敢露头。
现在城隍庙塌了。
新神未立。
这些牛鬼蛇神,肯定都不服气。
想当老大?
那就得把这些刺头,一个个按进土里摩擦!
直到它们服为止!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
天才蒙蒙亮。
义庄的大门就被人敲响了。
其实也不算敲。
应该说是被拍得震天响。
“开门开门!”
“周老板,做不做生意了?”
是王伯。
丰州城里出了名的棺材匠,也是这义庄平日里的半个管家。
自从周元接手义庄后,这老头就一直跟著忙前忙后。
周元打开门。
只见王伯手里提著两个热腾腾的包子,一脸焦急。
“哎哟我的小祖宗。”
“这都什么时辰了?”
“外面等著办事儿的人都排到街角了!”
“您怎么还在睡啊?”
周元接过包子。
咬了一口。
真香。
皮薄肉厚,油水足。
“王伯。”
周元一边嚼著包子,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今天的生意,我不做了。”
王伯一愣。
手里的扫帚差点掉在地上。
“啥?”
“不做了?”
“周老板,您没发烧吧?”
“外面那些可都是金主啊!”
“还有那赵员外,说是只要您能给他家祖坟看个风水,那可是百两纹银的大买卖!”
周元咽下嘴里的包子。
拍了拍手。
眼神清亮。
“不做小买卖。”
“我要做个大的。”
王伯眨巴著眼睛,一脸懵逼。
“多大?”
“比赵员外还大?”
周元指了指脚下的大地。
又指了指远处的群山。
“比这天还要高。”
“比这地还要厚。”
“王伯。”
“我要把这丰州城周边的十八个乡亭。”
“全都收到咱们义庄的名下!”
王伯倒吸一口凉气。
下意识地伸手去摸周元的额头。
“坏了坏了。”
“这是中邪了啊。”
“十八个乡亭?”
“那是几百里地啊!”
“那是几万人啊!”
“咱们义庄就这点地方,哪装得下那么多死人?”
周元笑了。
把王伯的手拿下来。
“不是装死人。”
“是装活人。”
“我要让这方圆百里的百姓,都知道我周元的名字。”
“我要让他们遇到邪祟,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求神拜佛。”
“而是来找我!”
王伯呆呆地看著周元。
他活了大半辈子。
见过狂的。
没见过这么狂的。
但他看著少年那双燃烧著火焰的眼睛。
不知为何。
心里的那股质疑,突然就说不出口了。
这个少年。
自从来到丰州。
创造的奇蹟还少吗?
斗恶鬼。
斩妖邪。
就连那不可一世的无空教,都在他手里吃了大亏。
或许……
他真的能做到?
王伯深吸一口气。
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突然泛起一抹红光。
“好!”
“既然周老板有这个雄心。”
“那我这把老骨头,就陪您疯一把!”
“您说吧。”
“要我干啥?”
“只要不是让我去捉鬼,哪怕是去给您跑腿发传单,老头子也认了!”
周元拍了拍王伯的肩膀。
“不用您捉鬼。”
“您就在这义庄坐镇。”
“不管谁来。”
“就告诉他们。”
“丰州城的天,变了!”
“以后这方圆百里的地界儿。”
“姓周!”
安抚好王伯。
周元来到了后院。
马玲儿正坐在石桌上,给滚滚餵竹笋。
那头食铁兽吃得咔嚓作响。
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
看到周元进来。
马玲儿头也不抬。
“哟。”
“周大土公。”
“怎么有空来视察工作了?”
“昨晚那一出『天人感应』,装得挺像那么回事儿啊。”
周元没理会她的调侃。
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帮我个忙。”
马玲儿手里的动作一顿。
终於抬起头。
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帮忙?”
“那得看报酬了。”
“本姑娘的出场费,可是很贵的。”
周元伸出一根手指。
“一百两。”
马玲儿撇了撇嘴。
“打发叫花子呢?”
“北洲马家的传人,就值一百两?”
周元又伸出一根手指。
“外加十坛『醉仙酿』。”
马玲儿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丰州城的特產。
据说连神仙喝了都要醉。
最关键的是。
贵!
死贵!
“成交!”
马玲儿一拍桌子。
豪气干云。
“说吧。”
“杀谁?”
“还是埋谁?”
周元摇了摇头。
目光望向院墙之外。
“不杀人。”
“去扫地。”
“扫地?”
马玲儿愣住了。
“这丰州城外,有很多脏东西。”
“它们藏在深山老林里。”
“躲在荒村古井下。”
“平日里不出来。”
“但只要我一开始动地脉。”
“它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扑过来。”
周元的声音很冷。
带著一股肃杀之气。
“我要你在我动手之前。”
“先把这些苍蝇拍死!”
“还要把我的神名,传遍每一个村落。”
“我要香火。”
“海量的香火!”
马玲儿盯著周元看了半晌。
突然咧嘴一笑。
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行啊周元。”
“胃口不小嘛。”
“这是想占山为王啊?”
她一把抱起还在啃竹笋的滚滚。
往肩上一扛。
“走著!”
“既然收了钱。”
“那就得办事儿。”
“滚滚,別吃了!”
“干活去!”
“嗷呜?”
滚滚一脸委屈。
手里的笋还没吃完呢!
接下来的三天。
丰州城周边的地界儿,热闹了。
白天。
马玲儿带著一只熊猫。
像是一阵旋风。
横扫了周围的十八个乡亭。
那个盘踞在李家村后山百年的老尸。
被一道雷符劈成了焦炭。
那个在王家集作祟的狐狸精。
被滚滚一屁股坐回了原形。
马玲儿每到一处。
那是雷厉风行。
符纸漫天飞。
雷光遍地走。
完事之后。
还不忘站在村口的大石头上。
大声吆喝:
“各位乡亲父老听好了!”
“今儿个给你们除害的,不是別人!”
“乃是丰州城义庄的周土公!”
“以后有个大灾小难的。”
“去义庄!找周土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