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胡同里。
街道文化站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罗敏把钥匙揣回蓝棉袄兜里,抬手拍了拍门框上的灰,又哈出一团白气。
“开工嘍。”
她四十多岁,头髮梳得规规矩矩,胳膊上套著红袖章。
红袖章上印著四个字——文化宣传。
隔壁修鞋摊的老周正拾掇工具,听见动静,抬头笑著招呼。
“哟,罗站长,年过得咋样啊?”
罗敏把门板撑开,笑眯眯地回话。
“还能咋样?包饺子、贴对子、听广播唄。你家呢?”
老周一提这事儿就嘆气。
“別提了,我家那半大小子初二吃伤了胃,半夜闹得那叫一个欢。”
罗敏笑了。
“男娃嘛,能吃是福气。就是下回可得看著点,別让他把福气吃撑了。”
老周也乐了。
“你这话在理。”
罗敏说话从来不急。
嗓音稳,脸上也总带著笑,像谁家都能说上两句的热心大姐。
她每天都这样。
先跟街坊四邻拉几句家常,再进站里烧水、扫地、理报纸。
一晃,十年了。
她在这条胡同里安安稳稳当了十年的文化站管理员。
谁家孩子考上了中专,谁家老爷子爱听评书,谁家媳妇天天盼著看《收穫》和《人民文学》,她心里都有数。
街道干部夸她踏实。
妇联干事夸她热心。
附近小学的老师,也放心把孩子搁在这儿看连环画。
罗敏先去后院给花池浇水。
花池里只剩几根枯枝,土冻得硬邦邦的。
她还是按老规矩,拎了半壶温水,沿著边儿浇了一圈。
这事儿在別人看来没什么用。
可罗敏做了十年。
小刘推门进来时,怀里抱著一沓新到的宣传画。
“敏姐,这些搁哪儿啊?”
罗敏放下水壶,回头看了一眼。
“先搁阅览室门口的条案上,等会儿我来分。”
小刘把画放下,搓了搓冻红的手。
“年后事儿还真不少。街道说三八节前得挑个头,搞个妇女读书会呢。”
罗敏神色没变,只顺手拿起抹布。
“搞读书会挺好。年后大家閒,坐一块儿读读报,聊聊国家新政策,总比杵在胡同口嚼舌头强吧?”
小刘扑哧一声笑了。
“您这人,就是操心的命。”
罗敏也笑。
“咱这文化站不操心,门口那牌子不就成摆设了?”
两人说笑几句,小刘去前屋贴通知。
罗敏拧乾抹布,去擦阅览室那张大八仙桌。
桌面上有几道旧刻痕。
也不知道是哪个调皮学生用小刀歪歪扭扭划出来的。
五个字。
为人民服务。
罗敏的手指从刻痕上滑过,很快移开。
上午十点,邮递员蹬著二八大槓到了文化站门口。
车铃响了两声。
“罗站长,今天的报纸和信!”
罗敏快步迎出去,接下一大捆报纸和三封信。
“大冷天的辛苦了,进来喝口热水再走?”
邮递员摆摆手,脚都没落稳。
“不啦,后头还有好大一片得跑呢!”
说完,他一蹬车,人就顺著胡同骑远了。
罗敏抱著报纸回屋。
她把《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京市日报》按日期一份份铺平。
站里正有两个大爷在翻连环画。
她顺手把暖水瓶往他们手边挪了挪。
“茶水就在这儿,您二老倒的时候当心烫。”
其中一个大爷笑呵呵地抬头。
“罗站长,还得是你细心吶。”
“都是应该的。”
罗敏坐回办公桌前,开始拆报纸夹层。
动作不快不慢,看著和平常没两样。
翻到一份《光明日报》时,她的手指停了一下。
夹层厚度不对。
只一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多看。
罗敏把这份报纸跟另外几份叠在一块儿,又拿起登记簿,冲阅览室里的两个大爷招呼了一声。
“我去后头储物间找几本新到的戏曲册子,您二位先看著啊。”
大爷头也没抬。
“去吧去吧,別管我们。”
储物间不大。
靠墙堆著旧黑板、断腿板凳、褪色红横幅,还有一口铁皮垃圾桶。
罗敏关严门,拉下灯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