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二，京市的风里，还带著没散乾净的年味儿。

胡同口的鞭炮纸没人扫全，被自行车轮子一碾，红殷殷地贴进潮湿砖缝里。

国营早点铺门口正卖豆腐脑和油饼。

搪瓷盆边冒著热气，排队的人裹著厚棉袄，一手捏粮票，一手拿零钱，说话时嘴边都是白雾。

吉普车停在京市一中门口时，校门外已经挤满了返校学生。

有人背著军绿色书包，有人抱著旧报纸包好的新课本。

还有男生穿著过年新买的的確良外套，捨不得让围巾挡住，冻得鼻尖通红，也硬是把领口敞著。

江屹坐在驾驶座上，往校门口扫了一眼。

“今天人多，我就不进去了。”

他说：“裴凛在后门守著，苏晓凛在操场那边。你安心上课。”

顾昭昭拎起书包，答得很隨意。

“今天就是报个到，待不了太久。”

江屹转头看她，忍不住笑了。

“顾总工，学校这边上上下下可都盼著你来呢。你要是只露个脸就走，你们李老师估计能一路追到校门口。”

顾昭昭认真想了想，像是做了个不小的让步。

“那我怎么也得听完两节课再走。”

江屹乐了。

“这话听著，挺给面子啊。”

顾昭昭推门下车。

脚刚落地，传达室的小窗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老李头戴著护耳棉帽，手里还捏著半个咬过的馒头。一见她，脸上立刻笑开。

“顾同学，新年好啊！”

顾昭昭停下脚步，转身点头。

“李师傅，新年好。”

老李头忙把馒头往桌上一搁，又把登记本往旁边挪了挪。

“快进去吧。李老师早上还念叨呢，说不知道你今天能不能来。”

他笑得眼角都是褶子。

“你这孩子，只要一来，学校上下都踏实。”

顾昭昭道了声谢，沿著熟悉的水泥路往教学楼走。

操场边的白杨树还没冒新芽，旗杆底下有几个学生正在扫残雪。

广播喇叭先刺啦响了两声，隨后传出教务处老师的声音，提醒各班十分钟后开班会。

乙二班在二楼。

顾昭昭刚走到教室门口，里面就有人兴奋地喊了一嗓子。

“昭昭！”

下一秒，沈青青像颗小炮弹似的从座位上衝出来，一把抱住她。

“你可算来了！”

她语速飞快，恨不得一口气把整个寒假的功劳全报完。

“我跟你说，我真按你教的做了四天题！前两天每天两个小时，后两天每天三个小时！”

越说，她越激动。

“我妈都说我过年快学傻了，可我觉得还行。我现在看二次函数都不打哆嗦了！”

顾昭昭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又无奈又好笑，抬手拍了拍她后背。

“松点，当心压坏我书包里的文件夹。”

沈青青立刻撒手。

她转身就从桌斗里翻出一本卷了边的册子，献宝似的递过来。

那是顾昭昭前几天专门给她整理的数学自学指南。

原本乾乾净净的纸页，如今写满了铅笔批註。

重点题旁边画了方框，错题边还贴著小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著错因和订正。

“你看，我真做了啊。”

沈青青挺起胸膛，语气特別硬。

“绝对没拿汽水糊弄你！”

顾昭昭接过册子，站在过道里快速翻了一遍。

沈青青紧张地盯著她的手，连呼吸都放轻了。

“怎么样怎么样？”

她小声问：“能不能评个『良好』？我不敢奢求『优秀』，『良好』就行！”

顾昭昭合上册子，眼里带著几分讚许。

“確实都做了，量够了。”

沈青青眼睛一下亮了。

顾昭昭继续说：“而且思路比初七那天稳多了，步骤也清楚不少。”

沈青青刚要举手欢呼，顾昭昭又慢悠悠补了一句。

“不过嘛，检验这一步还是差点意思。”

她点了点册子。

“尤其是参数范围，有三个地方你只写了答案，忘了回代检查吧？”

沈青青的肩膀瞬间塌了。

“我就知道，福气不会隨隨便便落到我头上。”

后排男生听见了，立刻嬉皮笑脸地起鬨。

“沈青青，你都考到年级第四十七了，还怕顾昭昭训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