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还没有重启的世界里,两个人成为朋友后,巫小婷为数不多主动记住的一串数字。
她的记忆力不算好,但有些东西不需要好的记忆力也能记住。
巫小婷等到两点五十五分。
护士在此时会进行交接班,这是从另一个“病友”口中的碎碎念中得知的,她可不想在精神病院过夜,如果可以,她今天就想离开,所以她要为此而冒险。
她站起身,走出厕所,脚步不快不慢,拖鞋底在水磨石地板上发出柔软的摩擦声。
经过护士站门口时,她没有加速,加速反而会引起注意。
余光扫到两名护士都低著头,桌上摊著药物清单和交接簿。
经过了。
巫小婷继续往前走,走到走廊最尽头靠近楼梯间的拐角处。
墙上掛著一台灰白色的投幣电话机,电话机旁墙壁上用记號笔写满各种號码和涂鸦,大部分已经模糊不清。
她拿起听筒,冰凉的塑料壳贴在耳边,嗡嗡的待机声低沉响著。
巫小婷將一元硬幣投入投幣口。
“叮。”
硬幣落下的声音在空旷楼梯间迴响,巫小婷心跳猛地加速。
她开始按號码。手指在按键上停顿半秒,不是因为忘了號码,而是因为手在抖。
拨完了。
“嘟”
接吧......拜託了......接电话...
上课时间......对,现在是上课时间,手机肯定调了静音...
“嘟”
“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听..
”
巫小婷咬住嘴唇,將电话掛掉,重新拿起来。
屏幕上还有两分二十秒通话余额,她再次拨了一遍。“嘟一”
“餵?”
巫小婷差点把听筒掉在地上。
虽然很小声,但她听得出来,对面是沈鳶。
“小鳶,是我。”巫小婷握紧听筒。
“小婷?你怎么.
”
“听我说,我被关在精神病院了,安寧,你知道在哪吗?”
“我知道你被......可是.....
”
“別说,听我讲,我只有两分钟。”巫小婷后背贴在墙壁上,视线盯著走廊方向,“小鳶,你记得我吗?你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红色的天空?”
电话那头沉默一秒。
“什么红色的天空?”
不记得了。
巫小婷的心往下沉。
“没事,你不用管。你要来救我出去,小鳶,他们说我是自残,但你知道我不会对不对?我们一起商量一个计划,逃出去...
“”
走廊另一头传来拖鞋的啪嗒声。巫小婷转头,看到一名护士正从护士站方向走来,手里端著塑料药杯。
时间不够了。
“小鳶,帮我......拜託了,安寧精神康復中心,三楼..
“”
“哎?你怎么在这里打电话?”护士的声音从走廊传来,脚步加快。
巫小婷將听筒猛地按回电话机上,护士已经看到了。
“巫小婷,病区的电话不可以隨便打,你跟谁打电话了?”护士走上前,“没打给谁......打错了。”
巫小婷低著头,双手背在身后。
“走,先回病房。”
护士领著她往回走,走到半路,拿起別在腰间的对讲机。
巫小婷没听清內容,但能猜到。
擅自打电话,在封闭病区属於违规行为。
果然,她没有被带回原病房。
护士带著她走过活动室,走过另一段走廊,在一扇贴著“隔离观察室”標籤的铁门前停下。
禁闭室。
门打开时,巫小婷往里面看了一眼,大约四平米,一张固定在墙上的塑料软床垫,没有窗户,天花板嵌著一盏白炽灯,灯罩上落满飞虫尸体。
“先在这里待一下,等医生来了再说。”护士站在门外。
巫小婷没有挣扎,走了进去。
身后铁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弹入门框。
巫小婷站在禁闭室中间,抬头看天花板灯罩上的飞虫尸体。
她伸手摸了一下脖子上的缝合线。
至少......电话打通了。至少沈鳶听到了。
她能做的都做了。
巫小婷坐在软床垫上,將膝盖抱进怀里,额头抵在膝盖上。
她不怕黑屋子,梦里比此处可怕一百倍的地方她都去过。
她怕另一件事。
沈鳶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陆文音姐姐呢?
如果她们都不记得......世界上还有人知道她说的是真话吗?
育才中学。
沈鳶將手机塞回校服口袋。
巫小婷的电话被掐断得很突然,最后几个字几乎被吞掉,但“安寧”和“三楼”听清了。
安寧精神康復中心。
早上听说巫小婷被送去精神病院时,沈鳶以为只是普通的精神问题。
但电话里的逻辑清晰,又不像是忽然发病的样子。
讲台上,语文老师正在念课文。
沈鳶坐在座位上,右手拿著笔,笔尖悬在作业本上方一厘米的位置。
红色的天空?
巫小婷在电话里问记不记得红色的天空。
她不记得,这是什么必须要记住的东西吗?自己看到过?
有几天的晚霞看起来倒確实很像是红色的......但应该跟巫小婷说的事情没有关联吧?
“沈鳶?”
“啊”
沈鳶回过神,语文老师正站在课桌前。
“我问你第三段的中心思想是什么?”
“呃......是...
”
沈鳶低头看课本,发现自己不知道翻到了哪一页。
“坐下吧,下次注意。”
老师看了一眼她打著夹板的左手,转身走回讲台。
沈鳶重新坐下,心思完全不在课堂上。
放学后问问哥哥吧......他肯定有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