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库斯:“明天一早。”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越移越远,从他们脚边移到了长椅腿边,又从长椅腿边移到了墙根。
马库斯先开口:“你以后还会去芝加哥吗?”
伊森:“不一定。但如果有案子需要帮忙,我会去。”
马库斯点头:“那你来了一定告诉我,到时候请你喝一杯。”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伊森问:“你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马库斯想了想:“帮托马斯处理案子。有时候也是老案子,积了好几年没人管的。镇上的人不敢提,神父换了任也没人过问。托马斯说现在有人了,该查的查,该处理的处理。”
伊森问:“你能处理得了?”
马库斯说:“能处理就处理,处理不了我再问你。”
伊森点点头:“行。”
马库斯站起来,伸出手。伊森握住,握了几秒。马库斯说:“下次见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伊森说:“有空就来。”
马库斯转身,走出教堂,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合页转动的吱呀声很尖,在空荡的教堂里响了几秒才消失。
伊森一个人坐在长椅上,看著那些光斑慢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根,从墙根移到门上。傍晚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出教堂,站在台阶上,夕阳照在脸上,把眼睛映得睁不开。他眯了一下眼。过了几秒,看清了——对面的路边,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车,正是马库斯那辆旧皮卡。马库斯站在车旁边,没上车。他看见伊森出来,朝他走了几步,停下来。隔著那段距离,他的声音不大,但听得清楚:“回去想了想,还是应该当面告诉你,免得你多想。”
伊森站在台阶上,看著他。马库斯说:“你给了我希望。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是实实在在的。让我看见可以不用再躲。所以我只是去帮托马斯处理几个案子,过段时间可能还回来。”他停了停,又说:“也可能不回来了。但无论如何,不会再有下一次。”
伊森站在台阶上:“不会再有下一次。”
马库斯看了他一会儿,点了一下头,转身拉开车门,坐上驾驶座。皮卡发动,掉头,驶出了街道。尾灯在暮色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伊森站在台阶上,一直看到那辆车的尾灯彻底看不见了,才转身走下台阶。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著湿漉漉的人行道,街上已经空无一人。
他走回家的路上,拐进商店街,在加油站买了一桶牛奶和一袋麵包,又顺便带了一盒草莓——莉莉上次说想吃,玛莎一直忘了买。他把东西拎回家,放在厨房檯面上。莉莉从楼上跑下来,看见那盒草莓,眼睛亮了。“哥,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伊森:“你上次说的。”
莉莉打开盒子,捏了一颗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还记得啊。”伊森没接话。
晚上吃饭的时候,玛莎问:“马库斯走了?”
伊森点头:“走了。回芝加哥。”
玛莎:“他还会回来吗?”
伊森:“不知道。也许会。人生不就是这样吗,谁也不知道下次重逢是什么时候。”
玛莎点了一下头,没再问。
伊森回到院子里,看见那棵老枫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轻轻晃动。他走到门口,听见屋里传来莉莉的琴声——练的还是《致爱丽丝》,第三段又卡住了。她弹了三遍都没过去,有点不耐烦,用力敲了一下琴键,琴发出一声闷响。
玛莎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隔著墙闷闷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內容。莉莉又弹了一遍,这次磕磕绊绊地弹过去了。
伊森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推门进去,换了鞋。玛莎从厨房探出头:“吃完饭再出门,汤燉好了。”
伊森答了一声好,也没问她怎么知道他还要出门。他走上楼,在书桌前坐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消息。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最后他把它锁了,放在桌上。他坐在书桌前,听著楼下莉莉断断续续的琴声,听著玛莎在厨房刷锅,勺子碰到锅沿叮噹作响,听著罗伯特翻报纸的沙沙声,纸张摩擦的声音很轻。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长的光带。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外面那条空荡荡的街道。骑士团的房子窗帘拉著,里面亮著灯,很暗,窗户后面有人影在走动。莉莉的琴声停了,换成了一阵脚步声——她从琴凳上跳下来,跑进了厨房。玛莎在问她“饿不饿”,莉莉说“饿了,草莓吃完了”。然后是一阵笑声。
伊森没有关窗。夜风从窗口灌进来,带著秋天乾燥的凉意和落叶的气味。他把窗帘拉上,走回床边,躺下。再过一周就是莉莉的生日了,玛莎在饭桌上问过他要不要订蛋糕,他说“你订就行”。玛莎说:“这次你买。上次你答应过的。”伊森想起他確实答应过——上次莉莉生日他不在家,回来之后补了礼物,答应明年她生日一定在。明年快到了。
他在黑暗里躺著,算了一下日子。还有六天。他决定明天去蛋糕店看一看。第二天一早,他去镇上的麵包房订了一个蛋糕,奶油草莓的,莉莉喜欢的口味。老板娘把订单写在本子上,问他要不要写名字。他说写上“莉莉”。老板娘问:“要不要写生日快乐?”伊森想了想:“写『莉莉,生日快乐』就行。”老板娘点头,在本子上又添了几笔。
他走出麵包房,阳光很好,照在街上,照在麵包房的玻璃门上。他站在街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沿著街道往回走,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停了半步。门关著,里面很安静。他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莉莉正在骑自行车,绕著冬青树转圈。她看见伊森,骑过来,捏了剎车。“哥,你去哪了?”“订蛋糕。”“什么蛋糕?”“奶油草莓的。”“有奶油吗?”“有。”“有草莓吗?”“有。”莉莉满意地点点头,骑走了。车轮碾过刚撒过草籽的泥地,留下一道浅浅的胎痕。
伊森站在院子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屋角。再过六天,她就又大一岁了。再过几年,她就不会再绕著冬青树骑自行车了。但他还能记住今天的事。
他走出麵包房,阳光很好,照在街上,照在麵包房的玻璃门上。他站在街边,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他沿著街道往回走,经过那家关著门的五金店,招牌上的漆已经褪得看不出顏色了。经过那棵被风吹歪了的行道树,树根把路面拱起了一块。一只橘猫蹲在树底下眯著眼看他,尾巴尖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走到教堂门口的时候,他停了半步。门关著,里面很安静。马库斯走了,他住过的那间房间应该空了。安德烈神父大概会把它重新收拾成储藏室。他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
回到院子里,莉莉正在骑自行车,绕著冬青树转圈,车轮碾过刚撒过草籽的泥地,留下浅浅的胎痕。伊森把麵包房找的零钱放回裤兜里,在台阶上坐下。莉莉骑了两圈,靠过来,一只脚撑在地上,单腿站著。“哥,你还记得我去年想要什么礼物吗?”“不记得了。”“你果然不记得。”“你今年想要什么?”“今年还没想好。你去年答应过要陪我过生日。”她想了想,“你做到了吗?”“做到了。还没到。”她说:“那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