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背第七区，死寂的真空中没有任何风。

那座耗费了无数资源与心血拼凑而成的星门外环，此刻仅仅亮起了一寸极淡的暗金纹路。没有毁天灭地的大阵轰鸣，也没有撕裂宇宙的璀璨光束。

星门的中央，只是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了一层薄薄的、呈现出灰暗色泽的水膜。水膜的背后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种令人灵魂发颤的深邃与幽暗。

广寒基地的厚重防爆玻璃后，王明远死死地盯著屏幕。屏幕上没有任何关於门外世界的画面，只有代表著九个人的、被压制到极限的微弱生命烙印光点。

“通道稳定，界標回传正常。”周澜握著通讯台的麦克风，声音冷厉得像一块冰，“按计划，三息內通过。”

星门前。

穿著一身粗布麻衣的军方队长韩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其利落的前进手势。

九个人，如同九道没有重量的影子，依次迈入那层灰暗的水膜之中。

跨界的过程极短，短到或许只有一瞬，但感觉却极其漫长而痛苦。

那就像是把一个活人强行塞进了一条没有上下左右、甚至没有时间概念的狭窄裂缝里。在那短暂的虚无中，林小鹿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被无限放慢，体內的灵力被一股不可抗拒的维度重压死死地挤进骨头缝里，脑海中的记忆甚至出现了极其短暂的白屏。

“啪。”

一声极轻的脚步声踩在腐朽的落叶上。

地点，正是界標钉入的那片无人山脉深处。

旁边是一口布满青苔的废弃枯井，不远处是一棵乾枯死掉的老槐树，树枝上，掛著那唯一一片被界標催生出来的暗金色新叶。

四周荒草齐腰，风吹过，发出簌簌的响声。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沙哑难听的乌鸦叫声，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潮湿腐叶，以及纸钱烧成灰烬后的怪异味道。

“呼……”

近战剑修许沉舟微不可察地喘了一口气，眉头紧皱。

“这里的灵气……太稀薄了，就像是人在高原上缺氧一样。”阵法师陆砚从袖口滑出一枚看似普通的铜钱，迅速贴在枯井边缘，確认界標的底层信號，同时压低声音匯报导。

韩照半蹲在地，右手按住腰间那柄被偽装成旧铁刀的法器，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四周的密林。

十秒钟后，陆砚比了一个“信號稳定”的手势。队伍迅速確认人数、生命体徵、以及封印状態。一切正常。

“第一阶段任务开始。”

韩照用只有几人能听见的极低声音下达了冷厉的命令：

“所有人，从现在起，禁绝一切飞行术与遁法；神识外放不得超过十丈；不许主动暴露修为；每隔三个时辰，由陆砚向界標回传一次极简生命状態。”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找到人烟，確认语言、货幣、官府体系以及妖魔活动范围。记住，我们现在的身份，是一支迷路的走鏢商队。”

民俗语言专家孟长录走到枯井不远处，扒开厚厚的藤蔓，露出了一块断裂的石碑。

他用指腹摸索著上面风化的刻痕，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队长，字体类似古篆与隶书的变体。上面写的是……『大虞歷……青州……』。我们现在应该处於一个名为『大虞王朝』的封建国家边境地带。”

“大虞王朝。”韩照嚼著这几个字，一挥手，“顺著山路往下走。许沉舟开路，方白注意清除我们留下的脚印和气味。”

小队在荒凉的山道上无声地行进。

越往下走，属於当地世界的痕跡就越明显，但也越发令人感到压抑。

山道两旁的草丛里，偶尔能看到烧得发黑的纸钱残渣；几棵歪脖子老树上，掛著褪色、残破的红布条，像是在祈求某种诡异的神明保佑；而在山路的一个拐角处，一座塌了一半的山神庙赫然出现在眼前。

庙门早就不知去向。里面的神像被人用利器抓烂了脸部，看不出原本的尊容。那张腐朽的供桌上没有香火，只有一摊早就干掉发黑的血跡，散发著刺鼻的腥臭。

孟长录走到山神庙残存的柱子前，上面有用刀剑胡乱刻下的字跡，字跡很深，透著刻字人当时的绝望与恐惧。

“夜不入山……”孟长录轻声念出上面的文字，“镇妖司……已弃此地。”

短短几个字，勾勒出了一个正在飞速失序、被官方力量拋弃的衰败世界。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伴隨著树枝折断的“咔嚓”声，从山神庙后方的密林中传来。

“戒备！”韩照低喝一声。

许沉舟瞬间拔出了腰间的旧铁剑，身形一闪，卡在了韩照和林小鹿的前方。谢无咎乾枯的手指从袖口探出，指尖扣住了一张以黄泉泥拓印、忘川灰封边的拘魂令纸。

“呼哧……呼哧……”

一个穿著破旧兽皮的少年跌跌撞撞地衝出了灌木丛。正是界標落下前，曾远远望向山里的那个少年猎户。

他脸色惨白如纸，猎弓的弓弦已经断了，小腿上有一道深可见骨的撕裂伤，正往外冒著黑血。

他一头栽倒在山神庙前，抬头看到穿著粗布衣服的九个陌生人，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求救，而是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用带著浓重地方口音的古语声嘶力竭地喊道：

“跑！快跑！山鬼追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