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条土黄色细线被抽离、小旗的命格从“坟籍”中被彻底除名的那一刻。
韩照、许沉舟等人同时感觉到,压在神魂上的那种无形沉重感,极其微弱地鬆动了一丝。
虽然这种鬆动远不如斩杀哭娘娘时那般剧烈,毕竟他们只救了一个人,但这足以证明,他们的战略方向是对的!
“咳……咳咳……”
那名镇妖小旗在唐清禾的急救下,艰难地咳出两大口混杂著泥沙的黑血,极其短暂地醒了过来。
“老六!怎么回事?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沈砚秋虎目含泪,一把抓住小旗的肩膀。
“统……统领……”小旗眼神涣散,断断续续地喘息著,说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慄的真相,“三日前的夜里……兄弟们都在营里睡著……突然,听到总旗大人的军令声……”
“大人喊……『全营听令……整队,赴坟岗』……”
“大家以为是紧急军情……就都起来了……可是,刚一跨出营门,所有人的身子就不受控制了……我们就那样……一步一步,倒退著走到了这里……”
小旗的眼中透出极度的恐惧,死死抓著沈砚秋的手臂:“黑木桩下……有一个人……穿著很破旧的丧服……像是个葬师……”
他手里……拿著一本土黄色的册子……那册子每翻一页……我们营里……就有一排兄弟,倒著栽进土里……”
话音未落,小旗脑袋一歪,彻底昏死了过去。
眾人只觉得一股凉气直衝后脑勺。
“黑木桩和军旗只是外显的阵眼和幌子。”陆砚立刻从这番话中提取出了最核心的规则逻辑,“真正控制这片乱坟岗的,是那个葬师手里的『坟册』,或者叫『葬书』!”
逐个救人?绝不可能。如果按刚才那种复杂的配合去拔人,就算把他们这十个人累死,也救不完这三百精锐,反而会被规则活活耗死。
“必须直接切入乱坟岗深处,断掉黑木桩附近的坟籍主线。”韩照站起身,看向那浓雾深处若隱若现的黑色木桩,眼底杀机毕露。
“算我一个。”
沈砚秋拔出腰间的镇妖佩刀,这位歷经沧桑的统领,此刻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这是我的兵,我必须亲手带他们回家。”
韩照看了沈砚秋一眼,没有拒绝:“可以。但一切行动听我指挥,不许擅自救人。”
“好。”
眾人不再停留,维持著严密的防御阵型,直接向著乱坟岗最深处那根黑色木桩推进。
这是一段极其煎熬的行军。
隨著他们越走越深,沿途那些倒栽人的双腿仿佛感知到了生人的气息,开始齐刷刷地剧烈抽动起来。
地下,传来了密密麻麻、令人头皮发炸的闷声呼喊。
“救我……统领,救我……”
“儿啊……快来拉娘一把……”
“总旗营听令!斩杀来犯之敌!”
这些声音有的是悽厉的求救,有的是模仿亲人的呼唤,甚至还有模仿总旗官发出的威严军令!它们试图扰乱眾人的心智,诱导他们失控去触碰那些双腿。
韩照面如冷铁,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脚步没有一丝停顿。沈砚秋死死咬著牙,强迫自己不去看道路两旁那些熟悉的制式官靴,甚至將嘴唇都咬出了鲜血。
当他们终於穿过层层瘴气,站在那根巨大的黑色木桩外围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此时近距离观察,他们才看清那面倒掛军旗的真正玄机。
那根本不是普通的倒掛。军旗的表面,密密麻麻地用暗红色的硃砂,写满了这三百名镇妖精锐的生辰八字和军籍编號。而在军旗的正中央,赫然盖著一方散发著浓烈死气的镇妖司官印虚影!
孟长录看著那面军旗,沉声说道:“那个葬师,利用了总旗官的『军令』,配合这面被篡改了因果的军旗,强行借用大虞王朝镇妖司的气运,把这三百精锐的军籍,转成了这片乱坟岗的『坟籍』。”
“他们被这双重规则骗了。在规则判定里,他们不是死人,而是这片坟地的『守坟军』!”
这种玩弄规则的手法,比哭娘娘的“名字”体系更加隱蔽,也更加恶毒。它利用了军人的服从天性,將活人硬生生种成了坟地的养料。
“陆砚,记录阵纹。准备破阵。”韩照强压下心中的波澜,立刻下达指令。
陆砚拿著阵盘,小心翼翼地向前迈出半步,正准备探测黑木桩周围的地脉走势。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黑木桩正下方的坟土,突然犹如沸水般剧烈地翻滚、鼓胀起来。
紧接著,“噗”的一声闷响,一只枯瘦如柴、呈现出死灰色的手掌,猛地从坟土里破土而出!
那只乾枯的手里,托著一本湿漉漉的、散发著浓烈土腥味的土黄色旧册子。
旧册子的封面上,用某种暗褐色的顏料,歪歪扭扭地写著三个大字:
《归土簿》。
伴隨著这本旧册子的出现,乱坟岗深处的地下,传出了一个极其苍老、沙哑,就像是喉咙里塞满了泥沙般的声音。那声音仿佛从棺材的最深处爬出,带著一种令人绝望的嘆息,迴荡在瘴气之中:
“生在乱世,无人收尸。”
“不如入土,早得安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