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终於艰难地越过了高耸的城墙,將第一缕苍白的晨光投向了青州府。
这绝不是一场充斥著欢呼与鲜花的胜利狂欢。百余桩旧案同时爆发留下的疮痍,让这座庞大的州城看起来宛如劫后余生的废墟。
街道的青石板上,还残留著被纯阳真火烧尽的妖祟灰烬;倒塌的屋檐下,破碎的白幡在冷风中淒凉地飘荡。
但与昨夜那令人绝望的死寂不同,今天的青州府,有了“人”的声音。
身穿白色隔离法袍的医修们穿梭在废墟间,为残存的伤员包扎、祛毒;一队队披著黑袍的阴司拘魂使手持引魂灯,在阴暗的角落里肃穆地收敛著残魂;灰衣的工程阵法师们操控著灵能设备,飞速修復著被破坏的城门与水井,打下一根根净化水质的灵桩。
那些在门缝后躲了一夜的百姓们,依然带著极度的恐惧。他们用充满防备、怀疑与麻木的眼神,小心翼翼地打量著这群自称“新编镇妖军”的陌生人。
他们不知道这支军队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在这个命如草芥的乱世,官兵有时候比妖祟更可怕。
然而,地球军团没有去大张旗鼓地宣告胜利,他们只是用最冰冷、也最让人无法拒绝的效率,將“秩序”这两个字,狠狠地砸在了青州府的土地上。
城南的空地上,后勤部队架起了一整排巨大的灵能行军锅。
锅盖揭开,掺杂了低阶灵米的浓稠热粥在沸腾,那一股诱人的、足以驱散五臟六腑阴寒之气的米香,顺著晨风飘进了每一条飢肠轆轆的巷子。
一个抱著瘦骨嶙峋孩子的妇人,大著胆子走到了粥棚前。后勤人员没有多问,只是看了一眼沈砚秋派来协助的本地差役,確认是本城灾民后,便舀了满满一大碗热粥递了过去。
妇人颤抖著接过粥,她不敢让孩子先吃。她闭著眼睛,视死如归般地先咽下了一大口。
预想中的毒药穿肠没有发生。那一股温热、醇厚的生机顺著喉咙流进胃里,瞬间驱散了她体內积鬱了几个月的阴寒。妇人的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她猛地將碗凑到孩子嘴边,一边哭一边说:“吃……快吃,是活命的希望……”
街角的临时诊棚外。
一个在昨夜被妖祟踩断了双腿的老兵,正死死咬著一块破布准备硬抗接骨的剧痛。但年轻的医修只是將手覆在他的断腿上,一抹温和的翠绿色乙木灵力流转而过。老兵震惊地发现,断骨竟然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癒合,那折磨了他半宿的阴毒被拔除得乾乾净净。
而在另一边,几名阴司拘魂使走到一个双眼红肿、失去儿子的老人面前。
他们没有像往常的镇妖司那样,为了防止死者变祟而强行焚尸。拘魂使將一盏微弱的魂灯递到老人手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却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法度:
“阴魂已收录阴司。他不会受苦。拿回去,好好祭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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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秋带著青州镇妖司的残部,站在这些救灾点的旁边。他们一言不发,却用自己身上的镇妖司官服,为这支外来军队做著最坚实的本土背书。
没有强迫,没有说教。
当热粥入肚、当伤痛癒合、当死者得到安息。百姓们眼中那种麻木的防备,开始一点点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极度卑微却又炽热的感激。
就在青州府的民心开始悄然倒向这股新秩序时。
城中央那片最宽阔的十字广场上,工程阵法师们的杰作,终於迎来了完工的最后一刻。
“基座阵纹接驳完毕!灵脉共鸣正常!”
“主神像,起吊!”
伴隨著数十台反重力灵能傀儡的轰鸣,一尊高达数十丈、由暗金与玄武岩混合浇筑而成的巨大神像,在初升的朝阳中缓缓竖起,极其沉稳地落在了中央广场的基座上。
沈砚秋站在广场边缘,仰起头,死死地盯著那尊神像。
那並不是一尊慈眉善目、普度眾生的佛陀,也不是悲天悯人的仙尊。
神像刻画的是一个身穿素色长袍的年轻男子。他负手而立,神情平静得近乎冷漠,那双由极品灵石雕琢而成的眼眸,正以一种绝对俯瞰的姿態,注视著脚下的芸芸眾生。
这尊神像上没有一丝一毫的“仁慈”,它散发出来的,是一种不可逾越的绝对秩序,与不可违逆的恐怖压迫感!
神像的底座上,用大虞王朝的古篆,极其张狂地刻著四个大字:
“道主顾青”。
无数极其繁复的阵纹从底座蔓延而出,像是一条条粗壮的根须,死死地扎进了青州府的地脉深处。
但沈砚秋没有出声阻止,他的手从刀柄上无力地垂了下来。因为他亲眼看见,是这股力量,把青州从地狱里硬生生地拽了回来。
神像落成的巨大动静,吸引了周围无数的百姓。
端著粥碗的妇人、互相搀扶的伤患、握著魂灯的老人……他们犹如朝圣的螻蚁般,从四面八方的街巷匯聚到中央广场的边缘。
巨大的阴影笼罩著他们。一开始,没有人敢上前。大虞王朝的百姓习惯了敬畏官府,敬畏鬼神,但面对这尊陌生的、压迫感极强的神像,他们不知所措。
微风吹过,广场上一片死寂。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捧著儿子魂灯的老人,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他不懂眼前这尊神像背后代表著怎样恐怖的文明体量。他只知道,昨夜,是神像底下的那些士兵,让他儿子的灵魂得到了安息。
老人走到神像前那巨大的香炉下方,双腿一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