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眼底藏著后怕。
他当即摸遍全身,將口袋里所有的现钞尽数掏出,一股脑塞给护送翠平归来的几名士兵。
“几位兄弟,辛苦了,拿著买点酒喝,千万別跟我客气。”
几名士兵连连道谢,推辞几番后收下钱款,行礼过后转身离去。
一旁佇立的马奎看著翠平,语气带著几分玩味:“弟妹今日倒是够英勇的,有胆识,弟妹受惊了,快送弟妹回家歇息吧。”
余则成无心寒暄,匆匆点头,带著满肚子心绪,驱车载著翠平匆匆赶回住处。
厚重的房门“咔嗒”一声落锁,隔绝了门外所有声响。
余则成沉著脸转过身,低声训斥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他死死盯著翠平,“你怎么能当眾暴露自己会开枪,还闹出打死土匪的动静!今天在场这么多人,用不了多久,整个天津站都会传遍!一旦有人起疑暗中调查你,我们潜藏的身份就会彻底暴露,到时候两个人全都万劫不復!”
连日惊险叠加此刻的斥责,翠平也顿时红了眼眶,积压的委屈与火气一同翻涌上来,她梗著脖子,满是愤懣与寒心:“那种生死关头,我能有什么办法?我若是束手待毙,我们所有人都要被土匪绑上山!余则成,你心里从头到尾只有你的潜伏任务,根本一点都不在乎我的死活!”
“我现在说的不是你的安危!是风险!是我们会暴露的灭顶之灾!”余则成又急又气。
翠平狠狠喘了几口粗气,对著余则成高声大吼:“那个土匪根本不是我开枪打死的,是我一脚踢死的!”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余则成分毫,满心委屈愤懣,转身噔噔噔踩著楼梯,径直上楼,重重甩上房门。
楼下客厅陷入死寂。
余则成僵在原地,高悬的心猛地落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踢死的……那还好,还好。”
翠萍只要没有暴露会开枪的本事,就不会留下致命破绽,今日这场危机,总算避开了最凶险的一环。
可这份侥倖的安稳並未持续多久,马奎方才说左蓝的话语,反覆在他脑海中迴荡盘旋,搅得他心神不寧、纷乱如麻。
心底压抑许久的情愫,对左蓝那份克制又滚烫的爱意,在此刻彻底衝破了理智的桎梏。
他站在空旷冷清的客厅里,目光落在桌边的电话机上,指尖抬起又落下,数次想要拨號,又忌惮家中电话会被监听,终究硬生生按捺住衝动。
犹豫片刻,余则成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思念,转身推门走出宅院。
街边行人寥寥,他快步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抬手拨通了左蓝驻地的办公电话。
电话铃声响过几声,听筒那头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请问哪位?”
余则成喉结滚动,沉默良久,千言万语堵在心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听筒两端只剩无声的沉寂,显得格外寂寥。
漫长的沉默过后,左蓝温柔的声音再次响起:“则成,是你对不对?”
“左蓝,我是。”余则成没有否认。
“则成,军调已经结束了,我们代表团即將撤离,我们明天就要回延安了。”左蓝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裹挟著道不尽的遗憾与眷恋,“这一次分开,往后山河相隔,我们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再见一面。”
压抑许久的思念彻底破防,滚烫的情愫击溃了所有克制,余则成沙哑著嗓音,吐露心底最深的执念:“左蓝,我想你。”
听筒那头的思念汹涌迸发,左蓝轻声回应:“我也想你,则成。”
短暂的温情漫过所有压抑,电话那头沉默须臾,传来左蓝温柔的邀约:“今晚,我们驻地旁不远的春风旅馆203房间,我等你。”
话音落定,电话骤然掛断。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余则成却久久未曾放下。
巨大的欣喜席捲全身,压过了连日的焦虑、惶恐与疲惫,他心头滚烫,满心雀跃,指尖甚至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底盛满了期盼。
夜色深沉,前路未知,可此刻,他满心都被马上就要见到心上人的幸福填满。
余则成掛了电话,脚步轻快地走在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