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走廊转角的时候,一个阿姨推著小推车从另一侧过来,推车上叠著整整齐齐的浴巾。
转角尽头还有个穿黑西装的安保,站得笔挺,看见林秘书过来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朱喆没再数了。
这栋庄园里同时值守的保姆、园丁、安保加起来少说十几二十人,各司其职,像一套精密的钟表在无声运转。
这里是现在的何悯鸿的世界。
走出主楼大门的时候,夜晚的空气涌过来,裹著月季的甜香和草坪刚浇过水的泥土气息。
朱喆深吸了一口,觉得胸口堵了好几天的那个硬块终於开始往下鬆了。
林秘书已经站在商务车旁边,拉开车门侧身等她。
“朱经理,上车吧,路上我们核对几处细节,到总部就能直接对接。“
朱喆上了车。
车厢里很安静,皮座椅的气味淡淡的,后排扶手上放著两瓶没拆封的矿泉水。
司机发动了引擎,铁艺大门在前方缓缓打开,车灯照亮了碎石车道两边修剪得齐整的黄杨篱笆。
林秘书重新翻开那个文件夹,一边看一边问了朱喆好几个细节,王总监跟总经理到底是同学还是同乡、前台的指挥链条平时怎么走的、五六层的日常管理权限是怎么设置的。
问得都很具体,每问一个就在手机上记两行。
朱喆逐一回答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稳了。
车驶上了去市区的高架,上海城区的灯火在远处铺成一片。
林秘书合上文件夹,转头看了朱喆一眼。
“朱经理,我在这个位置上经手过不少类似的事。很多当事人来求助的时候,手上要么证据不全,要么大半是自己的推测。你今天给我的这些材料,可以直接上集团调查会了,基本不需要再做补充。“
朱喆看著她,嘴唇动了动。
她想起那两个心腹主管把牛皮纸袋交到她手上的模样,两个人眼下一圈青黑,估计好几天没睡踏实,但嘴上什么都没说,就讲了六个字:“朱姐,全在这了。
“她还想起那个年纪最小的主管,刚入职的时候被王总监当眾骂哭过,是朱喆帮他挡下来的。
后来他跟朱喆说,朱姐,以后有什么事我一定第一个站你这边。当时她只当是年轻气盛的话,没往心里去。
“这些证据不是我一个人搞的,“她说,声音有点发紧,“是我手下两个主管冒著挺大的风险帮我悄悄留的。“
林秘书听了,点了下头,没再追问。车里安静了几分钟,导航显示距离上浦酒店总部还有不到二十分钟。
朱喆靠著椅背,看著窗外的高架路灯一根一根往后退。
那种憋了好几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著时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的东西,终於鬆动了。
那种你知道接下来一定会有人来收拾这个局面、你不用再一个人扛著所有压力的踏实。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两个心腹主管在微信群里问了一句:“朱姐情况怎么样了?“她打了三个字发回去:“有结果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她抬头,上浦酒店总部大楼的灯光已经出现在前挡风玻璃外面,越来越近。林秘书拨通了第二个电话,这次直接打给了总部的值班经理。
“你好,集团何董秘书室姓林。何董已经授权了,今天要针对上浦酒店房务部近期的违规操作正式启动內部调查。麻烦通知所有相关人员一个都不要漏掉。“
语气平静得像在订外卖。
朱喆靠进椅背里,看著林秘书的侧脸,忽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涌上来。
她在这个行业里拼了八年,从最底层的基层一步步爬到经理的位置,拿命维护的那些职场规则和程序正义,今晚被一个三十多岁的秘书用两通电话就撬动了。
而那个坐在庄园沙发上、翻著育儿书、摸著肚子等戚牧回家的女人,才是这一切的支点,权力的顶点。
车拐进了上浦酒店总部的地下车库入口。
朱喆直起腰来,重新扎了一下头髮.
车门拉开的一瞬间,她手机又震了。
何悯鸿发来的微信,就一句话:“那边有什么情况隨时跟我说就行,我在的。“
朱喆盯著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打了五个字回去:“好,谢谢你悯鸿。“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下了车。
地下车库的灯很亮,照得水泥地面白花花的。
林秘书已经走到电梯口了,黑色公文包夹在腋下,一手按著电梯键,转过头来看她。
“朱经理,你这边准备好了吗?“
朱喆踩在高跟鞋上,鞋跟敲在水泥地面上,噔噔噔,每一步都稳得很。
“准备好了,我们走吧。“
电梯门打开了。
朱喆迈进去的时候,从兜里摸出那个u盘。
电梯往上走,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林秘书在旁边低头看著手机,屏幕上是一份刚收到的总部值班人员名单,她正一个一个对著工號和姓名。
电梯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送风的嗡嗡声。朱喆抬起头,看著电梯顶板的灯。
王总监大概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没关係。
他马上就会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