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差大人,这东西……老朽行医多年,从没拿枯叶入药的先例。”
许清欢没急著接话。
铁兰山身后一名参將压低嗓子,却还是让周围人听见了。
“大帅,伤兵营刚安稳下来,若再出乱子,恐怕不好收场。”
铁兰山没出声,只將手背到身后。
他信许清欢。
可三万边军的耳朵太多,嘴也太多,若这东西压不住流言,贺明虎那边必会趁机翻盘。
许清欢抬手,示意李胜把三只粗瓷大碗摆到营中空地上。
第一只碗里,放寻常百姓家晒出来的乾菜。
第二只碗里,放从伙房取来的醃菜。
第三只碗里,放江寧送来的脱水菜。
三只碗並排摆著。
许清欢开口。
“既然有人说这是妖术,那就让全营看清楚。”
李胜提起铜壶,將滚水依次倒入三只碗中。
热水落下,水汽升腾。
第一只碗里的晒乾菜泡开得很慢,叶片发黄,边缘发柴,汤水混著土腥气,闻著苦。
第二只碗里的醃菜刚入水,汤色便浑了,咸味往外冲,火头军离得近,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第三只碗里,乾瘪的菜叶先是在水面浮著,隨后一点点舒展开。
捲起的叶片打开,细细的叶脉在热水里显出来,暗绿退去,变成鲜翠。
菜香顺著热气散开。
离得最近的几个病卒原本捂著鼻子,此时手慢慢放了下来。
营里有人咽了口唾沫。
“这味儿……是菜?”
“真是菜香。”
“俺都快一年没闻过这味儿了。”
赵奎的麵皮僵住,他张了张嘴,还想再喊,却被周围的声音压了下去。
老孙快步上前,先捞起晒乾菜,放在鼻下闻,又捏开叶片看了看,隨即丟回碗里。
“色败,气散,嚼著多半苦涩。”
他又捞起醃菜,尝了汤,眉间纹路加深。
“盐重,入腹夺水,病卒吃多了,口渴难耐。”
最后,老孙夹起第三只碗里的菜叶。
他没有急著下结论,而是让学徒尝汤。
那学徒先尝晒乾菜汤,苦得舌头髮麻,赶紧吐到一旁。
再尝醃菜汤,咸得齜牙。
最后尝脱水菜汤,他咂了咂嘴,又夹起菜叶嚼了两口。
“师父,这个能吃,脆的,还有甜味。”
几个病卒听得坐不住了。
靠门的断臂伤兵撑著草榻挪过来,盯著碗里那片绿叶,喉咙动了好几下。
“孙老,俺能尝一口不?”
老孙没答应,先看许清欢。
许清欢拿起筷子,夹了一片泡开的菜叶,放进自己口中嚼下。
她吃完后,將那只碗推到断臂伤兵面前。
“尝。”
断臂伤兵拿手捏起菜叶,小心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嚼著嚼著,整个人停住了。
营里所有人都盯著他。
那汉子忽然低下头,用仅剩的右手捂住脸,肩头动了几下。
没人笑他。
他抬起头时,嗓子哑得厉害。
“是绿叶子。”
“原来咱们也能吃上绿叶子。”
这句话落进伤兵营,许多老卒都没吭声。
他们在北境熬了太久,久到新鲜菜叶成了梦里才有的东西。
羊腰汤能救命,可那味道把人逼得想吐。
这一碗热水泡开的青菜,让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被军营拖著活命的牲口。
铁兰山走到碗前,亲手夹起一片菜叶,放入口中。
他嚼了两下,转头看向老孙。
“能替羊腰汤?”
老孙没有马上点头,他抓过那名断臂伤兵的手腕,查了一阵,又查看他的牙齦。
这人这几日靠羊腰汤压住了渗血,可只要停药,牙床仍会发红髮肿。
老孙用乾净麻布轻按牙齦。
没有血冒出来。
他又叫来另外两名重症病卒,逐个查验,末了站起身,冲铁兰山拱手。
“大帅,若这菜能每日供应,羊腰汤便可减量,轻症病卒可先停羊腰汤,改用此物调养。”
“此物入口温和,不伤肠胃,比那酸膻汤更適合久服。”
营里譁然声压不住了。
火头军端著羊腰汤,看看手里的碗,再看看那只泡著青菜的粗瓷碗,自己都嫌那汤难闻。
赵奎咬牙,还想把话扯回妖术上。
“孙老,你可別被这点顏色蒙了,谁晓得它里面加了什么邪门东西?硫烟燻过,人吃了会不会中毒?”
许清欢等的就是他这句。
她转过身,取出三片乾菜,放在木案上,又把晒乾菜和醃菜並排摆开。
“赵百户问得好。”
“那本官今日便把话讲透。”
她指向第一片晒乾菜。
“寻常晒乾,日头暴晒,菜叶里的生机药性被晒散,能填肚子,治不了牙齦溃血。”
她又指向醃菜。
“盐醃能存久,可边关缺盐,三万人吃醃菜。”
“一日耗盐便是天价,士兵吃咸了便要水,戈壁滩上,水比肉贵。”
最后,她拿起那片江寧脱水菜。
“这乾菜先用沸水烫过,去掉生涩气,再以硫烟薄熏护色,隨后用热风烘乾,装罐时以生石灰吸潮,封住水汽。”
“它去水,却不去性。”
“菜叶里的药性还在,入水便回,病卒吃下去,能补回久缺的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