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有德却已经站了起来,他转过身,直面尚齐泰。
“尚大人啊。”
“犬子虽顽劣,却也並非全无是处。”
“他昨夜派人送回一封家信。”
许有德从袖中掏出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件。
高高举起。
尚齐泰盯著那封信,眼皮狂跳,喉咙发乾。
帐本!
这老狐狸终究还是要把帐本拿出来了!
许有德却没有翻开信件,而是提高了音量,好让整个大殿的人都能听清。
“犬子在信中言及,京畿水路近来极不平寧。”
“常有运送北境军粮的船只,在江心无故沉没。”
“单是上个月,便有十几艘粮船报了水难。”
“北境军粮折损数量之大,令人触目惊心!”
大殿內的气氛陡然变了。
刚才还是帮派斗殴的市井小事,怎么转眼间就变成了军粮折损的国家大事。
许有德步步紧逼。
“尚大人。”
“水路不寧,商贾与漕司纠纷不断。”
“长此以往,必生大乱。”
“坊间更有传言,说那些沉没的粮船,並非天灾,而是人祸。”
“说有人借著水难的名义,中饱私囊,贪墨军粮!”
“臣深知,尚大人两袖清风,户部衙门更是清正廉明。”
“这些传言,纯属无稽之谈!”
“但防民之口甚於防川。”
“为了安抚天下船户。”
“为了洗清外界对户部贪墨的污衊。”
“更为了北境十万將士不至於饿著肚子打仗!”
“此事,必须彻查啊!”
许有德猛地转身,面向龙椅,双手捧著那封家信。
“臣恳请陛下!”
“下旨户部,公开歷年北境军粮的漂没帐!”
“交由三法司与內阁共同核查!”
“將每一粒粮食的去向,查个水落石出!”
“还户部一个清白!”
“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这几句话,震耳欲聋。
漂没帐。
这是漕运和户部之间最不能碰的死穴。
粮食在水路上运输,受潮、鼠咬、沉船,都会有损耗。
这部分损耗,就叫漂没。
歷朝歷代,漂没都是一笔糊涂帐,也是上下官员分润利益的最大源头。
江南的盐商、漕帮、沿途的州府,全靠这笔漂没帐养活。
许有德不拿那本具体的贪腐帐册出来,他直接掀了整个户部和漕运的桌子。
你要查我儿子?
行,我儿子交给你。
但你得把户部的底裤脱下来,让全天下人看看。
尚齐泰只觉得双腿发软,他看著许有德,后背的冷汗浸透了中衣。
这老狐狸根本没打算用那本帐册来弹劾他。
那本帐册只是个引子。
许有德要用这满朝文武的悠悠眾口,逼著他尚齐泰自己把脖子伸到铡刀底下。
公开漂没帐?
交由三法司和內阁共审?
只要那本帐一翻开。
户部从上到下,连带著漕运衙门,全都要人头落地。
大殿內鸦雀无声。
没有一个御史敢出列附议。
没有一个官员敢接这个话茬。
徐阶依然闭著眼。
龙椅上,皇帝的身体前倾。
他看著许有德,眼底闪过讚赏。
原本打算借许有德的手,拿那本帐册杀人。
没想到许有德更狠,直接逼户部公开漂没帐。
这招不仅能杀尚齐泰,还能把整个漕运贪腐链条连根拔起。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