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一个字咬得很重,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人群中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移开了目光,有人攥紧了拳头但没有说话。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脸红得更厉害了,红到脖子,红到耳根,红到像要滴血。
人群中一阵沉默。
风从荒地上吹过,將沙土捲起,打在油布棚屋上,沙沙作响。
一个面色姣好的年轻女人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她的衣服是外圈常见的样式。
深蓝色的粗布裙,领口和袖口绣著白色的碎花。
头髮用一根木簪挽著,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脸上有疲惫的痕跡,眼瞼下方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有些乾裂。
她走到机甲男面前,停下,低下头,像是在斟酌措辞。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机甲男的眼睛。
“大人,我们是女子,不好和男人混居。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让所有女性住在一片地方,跟男人隔开也行。”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怕踩碎什么东西的谨慎。
她的手指在身侧绞著裙摆,指节发白。
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期待,不是祈求,是那种,在绝望中扔出最后一根稻草时,眼睛里会有的那种光。
机甲男上下打量她一眼。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脖子,从她的脖子移到她的胸口,从她的胸口移到她的腰,从她的腰移到她的腿。
目光很慢,像舌头在舔舐。
他的眼前一亮,嘴角那抹不屑的笑意变成了一种油腻的、让人不舒服的笑。
“这可不管我事啊。”
他的语气变得轻佻了,像在逗一只猫,“上面传下来的指令就是这样。”
“你要是嫌挤,我屋还挺宽敞。你要是不介意,倒是可以跟小爷我一起住。”
年轻女人脸色僵硬。
她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手从裙摆上鬆开,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她后退了一步,低下头,看著自己脚前的地面。
地面是碎石铺的,碎石被踩进了泥土里,和泥巴混在一起,看不出原来的顏色。
人群中的骚动更大了。
有人在低声骂,有人在嘆气,有人转过头去不看,有人往前走了一步又退了回去。
那个年轻人的脸从红变成了青,他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力工模样的汉子站在他身后,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不让他衝出去。
两个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沉的,压得很低。
机甲男双手抱胸,冷笑著看著这一切。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一只在数羊的狼。
“喔?我传达的是什么指令?”
杨立悄无声息地落在那名机甲男身后。
破晓之翼收拢的瞬间,白金色的光在空气中消散,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
他的影子从地面升起,將机甲男的身影笼罩在里面,像一片正在飘来的乌云。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一颗一颗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没有威胁。
只有一种平静的、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一样的淡然。
机甲男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嘴角还保持著上扬的弧度,但嘴角的肌肉在微微抽搐。
他的脖子转得很慢,像一台生锈的机器,一节一节地转过来。
当他看见杨立的脸时,他的脸色从红变成白,从白变成灰。
“主……主人……”
他的声音发颤,机甲外壳上的符文都暗淡了几分。
杨立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机甲男,落在那个年轻人身上,又落在那个力工身上,又落在那个面色姣好的年轻女人身上。
他看著他们脸上的愤怒、委屈、不甘、恐惧、希望。
像是终於见到了主心骨,又不確定这根主心骨是不是自己的谨小慎微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