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医生拿片子看了看,说骨痂长得很好,让她站起来试试。
林晚晴撑著轮椅扶手,慢慢把重心移到左脚上。脚底板踩到地面的那一瞬间,她嘶了一声,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条腿太久没承重,脚底的皮肉都变嫩了,踩在地上像踩在针板上。她咬著牙把右脚也挪过来,两只手撑著扶手,站直了。
“能站稳吗?”方医生扶著她的胳膊。
“能。”她的声音有点抖,但腿没抖。
“走两步试试。”
她鬆开方医生的手,扶著墙,一步一挪地往前走。第一步踩下去的时候腿晃了一下,她赶紧扶住墙,没摔倒。第二步稳了些。第三步更稳了。她走到诊室门口,又走回来,虽然走得慢,但一步一步都是自己走的。方医生看著她走回来,在病历本上写了最后一行字——“骨折癒合良好,可以出院康復,定期复查。”她把病历本合上,递给林晚晴,说以后不用再来了。林晚晴接过病历本,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瘦了一圈的腿,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好像在確认这是真的。
傍晚,林国栋家。
周慧在厨房忙活了一下午,灶台上燉著排骨,蒸笼里冒著热气,案板上摆著好几盘切好的菜。林国栋被从书房里拽出来剥蒜,他坐在厨房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拿著蒜瓣,剥得慢条斯理,周慧催了他好几遍,他说蒜要剥乾净,不能带皮,带皮炒出来苦。林晚晴坐在客厅沙发上,腿搭在小凳子上,手里拿著遥控器翻台。念安趴在地毯上拼乐高,拼了个歪歪扭扭的房子,说是给爸爸盖的。念平在旁边捣乱,把他拼好的屋顶拆下来往嘴里塞,念安急得大叫“妈妈你看弟弟又吃我房子”,林晚晴探过身把乐高从念平嘴里抠出来,拿纸巾擦了擦,还给了念安。
李建军进门的时候手里拎著两瓶酒,一瓶是给林国栋的茅台,一瓶是给周慧的黄酒。周慧接过黄酒看了看牌子,说你这孩子每次来都带东西,下次別带了。李建军说这是朋友送的,放家里也没人喝。周慧把黄酒放在灶台上,回头继续炒菜,锅铲翻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说是朋友送的,但瓶子上贴的那个標籤是龙虎山道观的封条,她见过这种封条,上次老林去龙虎山出差带回来过一小瓶药酒,也是这个封条。这孩子大老远从山上背下来,还说没人喝。
林国栋剥完最后几瓣蒜,把小马扎推到一边,站起来擦了擦手,招呼李建军到客厅坐下。他看了看林晚晴那条刚拆了石膏的腿,又看了看她撑著茶几站起来给建军倒水的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医生怎么说?能不能走路?”
“能走。今天在医院走了好几步。就是走得慢,脚底板疼,像踩在针板上。”林晚晴把水杯递给李建军,自己重新坐回沙发上,把腿搭回小凳子上。
“疼就对了。疼说明神经没坏。你妈当年摔了腿,拆了石膏也是疼,养了几个月就好了。”林国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拆了好。拆了就不用老坐轮椅了。以后慢慢练,別急著跑。”
周慧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著锅铲。“老林,你把那个小桌子搬出来,今天菜多,茶几放不下。”林国栋应了一声,站起来去搬摺叠桌。李建军也跟过去帮忙,两个人把桌子支在客厅中间,周慧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红烧排骨、清蒸鱸鱼、糖醋里脊、蒜蓉西兰花、凉拌木耳、番茄蛋汤,满满一桌。最后端上来的是个大砂锅,盖子一掀,热气腾地冒起来,是鸡汤,汤麵上浮著一层金黄的油花。
“妈,今天怎么做这么多菜?”林晚晴撑著沙发扶手挪到桌边。
“庆祝你拆石膏。”周慧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拿筷子给林晚晴夹了块排骨,“以后不用老喝汤了。今天开始吃饭,把肉长回来。”
林晚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瘦了一圈的腿,又看了看碗里那块排骨。她说,好,吃饭。然后拿起筷子,夹起排骨咬了一口,嚼了嚼,说真好吃,比张婶做的还好吃。周慧笑著说张婶听见了该不高兴了,林晚晴说张婶又不在,夸她她也听不见。
林国栋站起来给大家倒酒。他先给李建军倒了一杯白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周慧杯子里是黄酒,林晚晴杯子里是白水。林国栋举杯,简单说了句:“庆祝晚晴拆石膏。以后好好养著。”几个人碰了杯,各自喝了。念安也举起他的小水杯,学著大人的样子磕在桌子上,差点把水洒出来。
吃到一半,周慧忽然放下筷子,看著林晚晴。“今天把石膏拆了,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晚晴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看了李建军一眼,然后转过头看著母亲。“妈,建军跟我说了。等我腿好了,我们就办婚礼。也不准备大操大办,就请亲戚朋友吃顿饭。穿上婚纱,走个仪式。以前总觉得不急,现在觉得,该办就得办。”
周慧愣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拿筷子拨了拨碗里的米饭。她没抬头,声音有点哑。“好。该办。你爸跟我早就等著这天了。”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让眼泪掉下来,伸手拿起桌上的黄酒,自己灌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国栋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架回鼻樑上,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他没说什么,只是把酒杯放下来,用筷子给女儿夹了一块糖醋里脊。那块里脊很大,把林晚晴碗里的米饭全盖住了。林晚晴低头看著碗,愣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筷子把里脊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起来,含著满嘴的肉冲她爸笑了笑。那笑里有点眼泪,但她没让它们掉进碗里。